青木剑流光收敛,李垂云悄然落于自家木屋门前,身后的阵法光幕水纹荡漾间复归平静,将外界的纷扰暂且隔绝。
他步入屋内,并未立刻开始例行的晚课修炼,而是在静室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窗外的月色透过薄雾,洒下清冷的光辉,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
无心睡眠,并非修炼,而是思虑。
柳晴之事,如同投入他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层层疑虑的涟漪。
他反复推敲韩砺所言,试图从中找出合理的解释。柳晴因情伤转而修行冰系功法,心性随之变得清冷,这在李垂云看来是顺理成章之事,甚至可说是道心重塑的必然。遭遇那般背叛,若还能保持从前那般明媚热烈,反倒不合常理了。
然而,心性转变与实力暴涨是两回事。
韩砺描述中那个出手狠辣,灵力阴寒凌厉,能瞬间制服两名同阶的柳晴,与他记忆中更偏向术法灵巧,正面战力并非顶尖的那个女子,形象差距实在过于悬殊。这绝非单纯转修功法或是心性转变就能够带来的提升。
“莫非……那次冰魄火莲之争,她还另有机缘?”李垂云眉头微微皱起。
当时柳晴在秘地崩塌后匆匆离去,的确有几分急切之意,若说是为了尽快回去炼化某种意外所得,倒也说得通。修仙界中,因缘际会一步登天者并非完全没有先例。
可不知为何,这个看似合理的推测,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仿佛隔靴搔痒,未能触及核心。那是一种源于直觉的警示,模糊却又难以忽视。韩砺眼中残留的恐惧,以及那句“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的评价,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思绪纷乱,完全理不出头绪。
夜渐深沉,李垂云感到一阵罕见的疲惫袭来,并非肉身,而是心神。
他索性不再强求,决定遵循内心深处保留着的,源自凡人时期的一点习惯,睡眠。这对于筑基修士而言并非每日必需,但偶尔为之,亦是放松紧绷心神,洗涤思虑尘埃的妙法。
他缓缓躺下,合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很快,意识便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时光仿佛倒流。
他又回到了当初被周文渊怂恿,怀着几分功利与不确定,前去寻求与柳晴结为道侣的那一刻。过程艰难曲折,师长的质疑,其他竞争者的明枪暗箭,种种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在梦中重新体验了那份挣扎与权衡。最终,画面定格,竟是他破除了一切困难,最终“成功”抱得美人归的场景。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一片喜庆的红色笼罩着洞房。他身着大红喜服,心中情绪复杂难辨,既有达成目的的些微松懈,又有对未来的茫然。他走到静静坐在床沿,凤冠霞帔,头顶红盖头的新娘面前。
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他伸出手,指尖触及那柔软的红绸,微微一顿,最终还是缓缓将其掀开。
烛光跃动,映照出盖头下的容颜。
然而,那张脸,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柳晴!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面容精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柔弱与顺从,正是日日在他眼前出现的苏晓晓!
李垂云大惊失色,猛地后退一步,骇然道,“苏晓晓?!你怎么会在这里?柳晴呢?!”
眼前的“新娘”却抬起眼眸,目光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在苏晓晓脸上见过的执拗,清晰地回答,“夫君何出此言?妾身便是柳晴啊,你怎地不认得我了?”
“胡说!你分明是苏晓晓!”李垂云心中警铃大作,厉声驳斥。
“我就是柳晴!”对方坚持,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怪异。
“你不是!”
“我是!”
两人在梦境中拉扯争执,那顶着苏晓晓面容的“柳晴”力气大得惊人,眼神也变得越来越诡异,就在李垂云感觉几乎要挣脱不开之时。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床榻上坐起,额间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天光未亮,依旧是沉沉的夜色。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是梦……”他喃喃自语,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但心脏仍兀自怦怦急跳,梦中那荒诞而惊悚的一幕清晰得如同刚刚真实发生。
修士灵台清明,神魂强大,寻常极少做梦。一旦入梦,往往并非空穴来风,或是心魔征兆,或是冥冥中的预兆示警。
这个梦境太过诡异,身份的张冠李戴,苏晓晓坚称自己是柳晴的执拗……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李垂云无法将其视为简单的日有所思。
他再无睡意,起身在静室内踱步,梦中的那种违和与惊悸感久久不散。
柳晴的巨变,苏晓晓的存在,这两者之间……难道真有什么他尚未察觉的关联?还是说,这梦仅仅预示着他内心深处对柳晴身份、状态的一种怀疑?
无论如何,不能再坐以等待,仅凭韩砺一面之词胡乱猜测,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
天色微明时,李垂云推开木门,清晨的寒雾涌入。他神识微动,传音出去。
不过片刻,苏晓晓便从她的小屋中快步走出,来到他面前,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衣裙素净,声音轻柔,“李师兄,有何吩咐?”
李垂云看着她,梦境中那张执拗的脸一闪而过,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他压下情绪,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代我出门一趟,去打探些消息。”
“是,请师兄示下。”苏晓晓恭敬应道。
“重点打听柳晴师姐的近况,尤其是与林婉、韩砺之间冲突的详细经过,越具体越好。另外,也留意一下宗门内对此事的议论。”李垂云顿了顿,补充道,“谨慎些,莫要引人注意。”
“晓晓明白,请师兄放心。”苏晓晓没有丝毫犹豫,乖巧应答。
她转身回到小屋,片刻后,便驾驭着一件不起眼的荷叶状飞行法器,化作一道淡绿色的流光,小心翼翼地穿出云雾峰大阵,消失在远空。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李垂云心中稍定。无论梦境预示为何,掌握更多信息总是没错的。
苏晓晓离去后,李垂云试图通过修炼和制符来平复心绪。
他盘坐炼气,引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行,但总觉得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他又取出符纸朱砂,绘制了几张常用的火鸦符与金刚护身符,笔尖流转间,符箓灵光隐现,成功率颇高,却难以完全沉浸其中。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日头从东升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已是黄昏时分。
就在夕阳即将沉入远山的那一刻,一道青色的流光划过昏黄的天幕,精准地朝着云雾峰而来,轻盈地穿过阵法,落在木屋前,显露出苏晓晓的身影。
她脸上带着一丝赶路后的微红,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凝重。她快步走到等候在门口的李垂云面前,屈身一礼。
“打听得如何?”李垂云直接问道。
“回师兄”,苏晓晓的声音比平日略显急促,“关于柳师姐与林婉、韩砺师兄的冲突,与韩师兄所言大致不差。柳师姐确实变得……极为冷漠,出手也毫不留情。宗门内对此事议论纷纷,大多觉得柳师姐变化太大,有些……骇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李垂云,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打探到的最惊人的消息。
“但是,妾身还听到了一个刚刚传开,尚未证实,却足以震动宗门的消息……”
“三日后,午时,柳晴师姐已在宗门执事殿立下契约,正式约战林婉师姐与韩砺师兄……”
“……于生死台,进行……生死斗!”
话音落下,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李垂云耳边炸响。
生死斗!宗门内解决不可调和矛盾的最终手段,签下契约,上了生死台,便只有一方能活着走下来!
柳晴,她竟然要同时与那两人进行生死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