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峰上,岁月仿佛被缭绕的云岚给拉长,显得静谧而悠远。
自从苏晓晓来到云雾峰,已过了三个月。
李垂云立于自己木屋的窗前,目光穿透青色的光幕,落在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这三个月,他未曾有一刻真正放松警惕。尽管有新的阵法守护,但他依旧凭借着对云雾峰上一草一木的掌控,暗中观察着苏晓晓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她很早就起身,拿着玉制的花洒,小心翼翼地替他照料那些并不金贵的灵花灵草,动作轻柔,生怕损伤分毫。她也去灵泉边,将特制的灵饵投入水中,看着那些灵鱼争相抢食,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除了必要的照料工作,她要么就待在她那间简陋的小屋里打坐修行,周身灵气波动平稳,确实是在踏实修炼;要么,就会走到悬崖边,寻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抱着双膝,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发呆,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山风拂动她的衣袂和发丝,背影显得单薄而孤寂。
有时,在月色清朗的夜晚,她还会取出一支古朴的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奏。
笛声清越悠扬,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如同孤鹤唳天,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渗入云雾之中。李垂云不通音律,却也觉得那笛声不似作伪,确是由心而发,并无丝毫魅惑或是试探之意。并且,这笛子似乎只是一只普通的笛子,而不是一件法器。
三个月,九十余个日夜,她安分得近乎透明,没有丝毫试图打探他隐私,触碰阵法禁制,或是向外传递消息的迹象。甚至,连他日常活动的区域,她都绕着走。
“或许……她真的只是身不由己?” 李垂云心中闪过一丝念头,但旋即被他压下。叶师叔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信任,在此刻对他而言是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终于,在观察了足足三个月后,李垂云紧绷的心弦终是稍稍放松了一丝。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放任。他将墨辰唤至跟前。
墨辰悄无声息地出现,乌黑的眼瞳在光线下闪烁着灵性的光芒。李垂云蹲下身,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细细交代,“墨辰,我要闭关冲击瓶颈,这段时间,云雾峰就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尤其要注意她。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任何异常,试图触碰阵法,或者有任何可疑的传讯举动,立刻向我示警,明白吗?”
墨辰仰头看着他,人性化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吱”声,用脑袋蹭了蹭李垂云的手心,表示明白。随即,它身形一窜,如同融入了阴影一般,消失在木屋角落,自去寻找一处既能俯瞰全局又足够隐秘的位置潜伏起来。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才彻底关闭木门,开启了静室的防御禁制。盘膝坐在蒲团上,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丹药,吞服下去。精纯的药力化开,配合引导着周遭的天地灵气涌入经脉。他要先将自身修为打磨至筑基七层巅峰,然后再一鼓作气,冲击瓶颈。
自李垂云闭关之后,云雾峰顶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更重了。苏晓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依旧每日完成着例行的劳作,但行动间更加谨慎。
这一日,她见靠近李垂云木屋的那片药田中,几株星辉兰的叶片似乎有些卷边,这是灵气不均的迹象。她犹豫了一下,想着只是稍微靠近一点,用灵雨诀润湿一下土壤应该无妨。毕竟,若是灵植出了岔子,李垂云出关后恐怕也会怪罪她。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刚踏入那片区域不足三尺。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吱吱”,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识,显然是阵法之灵或者某种警戒禁制被触发了。
苏晓晓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微发白。她立刻收敛周身气息,缓缓向后退去,直到退出那片区域,那冰冷的压迫感才如潮水般消退。
她不死心,又尝试了两次。一次是想去清理药田边缘几片枯叶,另一次是山风将一件她晾晒的薄衫吹得靠近了木屋方向,她想过去拾回。
每一次,只要她稍微逾越那条看不见的界限,那冰冷的警告声便会精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一次比一次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几次之后,苏晓晓彻底明白了。这绝非简单的阵法自动反应,而是李垂云闭关前特意设定的,针对于她的警告。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她,这云雾峰,这木屋,这片药田,都是他的禁地,不容她染指分毫。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她默默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木门,转身,安静地返回了自己那间位于峰顶边缘的小屋。从此,她的活动范围更加局限,仅限于自己的小屋附近,以及那片她常去发呆的悬崖。连照料灵鱼和外围灵草时,她也更加小心翼翼,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墨辰隐藏在暗处,乌黑的眼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苏晓晓终于“安分”下来,它才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假寐,但一丝神识始终锁定着那个身影。
日子,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流逝。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云雾峰上的云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一晃,便是七年光阴,匆匆而过。
这七年里,苏晓晓几乎从未离开过峰顶。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小屋内打坐修炼,偶尔出来活动,也只是在悬崖边看看风景,或者吹奏那支骨笛。笛声依旧,只是听久了,那其中的苍凉似乎也渐渐被云雾峰的沉寂所同化,多了几分麻木。
李垂云的木屋始终紧闭,静室方向传来的灵气波动时强时弱,显示着其主人正在经历着漫长而关键的闭关。
这一日,正值午时,天空却骤然暗了下来,并非乌云蔽日,而是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某种强大的牵引,疯狂地向云雾峰顶汇聚而来,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中心点,正是李垂云闭关的木屋!
剧烈的灵气波动如同涟漪扩散开来,峰顶的云雾被搅动得翻滚不休。灵压陡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小屋中,正在打坐的苏晓晓猛地被这股强大的灵压惊醒。她豁然睁开美眸,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无需出门查看,她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异变的源头正是李垂云所在的木屋!
那灵压之强,远超筑基中期,并且还在不断攀升,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势。灵气波动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如同长鲸吸水,被木屋内的存在彻底吞噬,随后,一股稳固而强大的灵压便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峰顶。
一切渐渐平息,但空气中残留的威压却明确地宣告着,有人,成功了。
他先她一步,踏入了筑基后期!
苏晓晓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木门,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撼,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绝望。
“筑基后期……他竟然这么快就突破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般修炼速度,真不愧是被叶寒声师叔看中的人,天赋与毅力恐怕都远超同侪。
然而,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欣慰,而是更深的寒意。李垂云越强,手段越多,心思越缜密,她想要摆脱控制,重获自由的希望,岂不是越发渺茫?
原本,她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凭借自己的努力,能在修为上超越他,届时或可拥有谈判的筹码。可如今,这七年的苦修,与他一朝突破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被拉得更大了。
在他手下,在这座看似仙气缥缈,实则如同精美牢笼的云雾峰上,她难道真要蹉跎一生,永远扮演这个身份尴尬,行动受限的名义“道侣”,直至道消身殒吗?
自由二字,曾经觉得触手可及,如今看来,却像是远在天边的云霞,被李垂云周身那愈发强大的气息,推得更远,更模糊了。
苏晓晓倚着窗棂,望着窗外似乎永恒不变的云海,只觉得那白色茫茫一片,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未来的路,仿佛也如这云雾一般,迷惘不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