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声此言一出，洞府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垂云脸上不变，但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道侣？叶寒声要送他一个道侣？！
这简直比直接出手惩戒他，更让他感到惊悚和难以置信！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上。这绝非什么恩赐，而是更严密，更名正言顺的监视与控制！将一个他亲自指派的，绝对掌控的人，以“道侣”的身份安插在自己身边，日夜不离，那他李垂云在叶寒声面前，将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苏晓晓的反应比李垂云剧烈。
她一直低垂着的头似乎垂得更低了，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了一下，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柔顺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屈辱与慌乱。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唯有叶寒声，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神情，仿佛很满意自己这句话造成的效果。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垂云，等待着他的反应。
短暂的死寂之后，李垂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打了个哈哈，试图将这事当作一个玩笑揭过。
“叶师叔……您，您这可真是说笑了！这道侣之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大道同行，乃是人生大事，岂能……岂能如同物品一般相赠？晚辈惶恐，实在不敢承受师叔如此‘厚爱’。”
叶寒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推辞，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缓缓道，“垂云，你可知修仙四要，财、侣、法、地。这‘法’与‘地’，你入我寒霄宗，筑基成功获得云雾峰，已然是不缺了。至于这‘财’嘛……”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李垂云，“我便是有心资助，以你五行根骨所需，怕也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终究还是需要靠你自己去争，去夺。”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将李垂云的处境剖析得清清楚楚。
“唯有这‘侣’……” 叶寒声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我身为你的师叔，看着你成长，倒是可以为你做主，送你一程！”
说着，他也不给李垂云含糊的机会，右手抬起，径直指向了旁边侍立，脸色苍白的苏晓晓！
“你觉得……她如何？！”
目光如同实质，瞬间聚焦在苏晓晓身上，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李垂云的心沉到了谷底。叶寒声这是铁了心要将人塞给他！他心中本能地涌起强烈的抗拒，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行”！这哪里是送道侣？分明是送一个随时会爆料的监视，一个甩不掉的枷锁！
但他也深知，绝不能硬邦邦地拒绝。面对一位金丹真人的“好意”，尤其是叶寒声这种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存在，直接拒绝无异于打他的脸，后果难料。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他站起身，对着叶寒声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极其诚恳而委婉，开始陈述理由。
“叶师叔厚爱，垂云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只是……只是此事，还请师叔三思，恕垂云……实在是难以从命。”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坚定。
“其一，晚辈曾闻，修仙之人当以锤炼己身，感悟天道为正途。那男女双修之道，虽然也是大道分支，然其中多有采补、魅惑之术，易使人沉溺欲海，偏离正道根基，常被视为旁门左道。晚辈资质平庸，唯恐道心不坚，误入歧途，故而……对此道向来敬而远之，不敢轻易尝试。”
他先是从“道”的层面，表明了自己对双修之法的排斥，占据了一个道德制高点。
“其二” ，他语气转为沉重，“师叔您也知晓，晚辈身具五行驳杂根骨，修行之路本就比常人艰难百倍。每每需耗费数倍于同门的时间与资源，方能勉强跟上步伐。如今更是深感修为不足，正值需奋力拼搏，勇猛精进之时，实在……实在不敢分心于男女情爱之事，唯恐蹉跎岁月，辜负师门厚望，也辜负了师叔您的期许。”
他将自己的“资质差”，“需要专注修炼”作为第二个理由，合情合理。
“其三” ，李垂云的目光快速而歉然地扫过一旁低着头的苏晓晓，语气更加柔和，却也带着明确的拒绝，“苏师妹……她兰心蕙质，天资聪颖，更是师叔您座下高徒，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垂云……实在是……高攀不起。况且，道侣之事，终究讲究一个缘法与心意相合。苏师妹很好，但……却并非晚辈心中所慕之类型。强扭的瓜不甜，若因师叔之命勉强结合，只怕日后……反而会生出怨怼，耽误了苏师妹，也令晚辈道心蒙尘，于修行有损无益啊！”
他最后将理由归结到“不合适”，“不强求”上，既抬高了苏晓晓，也表明了自己的“不愿”，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几乎将自己能想到的，不至于激怒对方的理由都给用上了。
在他陈述的过程中，一直低垂着头的苏晓晓，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那紧握的双手微微松弛了一丝。尤其是在听到李垂云说她“很好”，“高攀不起”，以及最后那句“并非心中所慕类型”时，她低垂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激。至少，他没有顺势答应，没有将她当作一件可以随意接收的物品。
然而，叶寒声听完李垂云这番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推辞，脸上的那丝似笑非笑却丝毫未减，眼神反而变得更加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了他所有的想法。
洞府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一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不安的沉默。
叶寒声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李垂云。
李垂云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后背却已经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的理由在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可能苍白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极其漫长。
叶寒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你的顾虑，我知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垂云，又瞥了一眼苏晓晓。
“但，我意已决。”
“修仙之路，漫长孤寂，有一知心人相伴，并非坏事。晓晓跟在你身边，亦可助你一臂之力，省却你许多杂事烦忧。”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至于你所言的旁门左道，耽误修行，类型不合……皆是末节。感情可以培养，习惯可以适应。我相信，日久天长，你们自会明白我的用心。”
“更何况，我本欲罚她，你却要救她，总得有个由头，不是么！”
“此事，不必再议。”
最后六个字，如同冰冷的法旨，彻底堵死了李垂云所有推辞的可能。
李垂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叶寒声不再看他，转而对着苏晓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
“晓晓，从今日起，你便随垂云回云雾峰。他的起居修行，你需悉心照料，他的安危，你需时时护卫。见他，如见我。”
苏晓晓娇躯剧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叶寒声那毫无感情的目光时，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她最终深深地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是。”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李垂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叶寒声那冰冷洞府时，外面的天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紧抿着嘴唇，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而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苏晓晓默默地跟随着。她依旧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份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姿态，与之前那个少女判若两人。她就像一朵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朵，虽然依旧挺立，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与生气。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听剑峰的平台。
李垂云一言不发，祭出青木剑，踏了上去。
苏晓晓也默默祭出自己的飞行法器，那根玉笛，轻盈地落在上面。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
青色的剑光与青色的流光先后升起，离开了听剑峰，朝着云雾峰的方向，不快不慢地飞去。
前面的身影挺拔却透着压抑，后面的身影纤弱而带着顺从，构成了一幅极其怪异而又充满张力的画面。
这趟回归宗门的旅程，最终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充满未知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