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在指间燃尽，空间再度扭曲、拉伸、复位。
李垂云踉跄着现出身形，落在一片荒芜的戈壁边缘。
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脸上，带来粗粝的痛感。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强忍着连续使用遁形符带来的神识刺痛，立刻将全部心神用于感知身后。
来了。
那股浩瀚、沉重，如同整片天穹倾压而下的恐怖神识，虽迟了数息，却依旧如影随形，自遥远的天际，淡漠而精准地笼罩而来，将他牢牢锁定。
这一次，距离似乎比上一次现身时，更近了一些。金丹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与追踪之能，果然远非筑基修士可比。
李垂云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再次激发一张百里遁形符，这已经是他离开那绝杀洞窟后，使用的第三张了。流光再起，身形消失。
一种微妙的差异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这一次的追逐，与先前被筑基修士围追堵截时，感觉截然不同。先前，对方仿佛拥有“预知”般的能力，总能在他以为安全时突兀出现，如同鬼魅，令人心悸。而此刻，身后这位金丹老祖的追击，虽然压迫感强了何止十倍，速度也更快，但那种“不可预测”的诡异感却消失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神识如跗骨之蛆，始终缀在后方，距离时远时近。他使用遁形符，对方的神识锁定便会短暂模糊、拉远；待他现身，不过喘息之间，那神识便又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迅速迫近。
这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强大的压迫，是一种建立在绝对速度与神识优势上，堂堂正正的追猎。
奇怪的是，明明追兵更强，威胁更大，李垂云惶急逃窜之中，紧绷的心弦反而稍稍松弛了一丝。至少，他知道了危险来自何方，知道了彼此之间大致的速度差距，知道了自己每一次使用遁形符，确实能有效拉开距离。这不再是那种无处着力，不知何时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敌人的恐怖，而是一场……虽然力量悬殊，但规则相对明确的亡命赛跑。
“莫非……是那追踪印记耗尽，他们失去了精准定位，只能靠这位金丹老祖亲自以神识扫荡搜寻？”
李垂云一边再次于一处冰原裂隙中现身，一边仓促思索，“若是如此，倒比之前那种无声无息的围堵，更好应对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绝望的逃途中，生出一丝微弱，近乎荒谬的慰藉。
他却不知，自己这“相对可控”的距离感，并非侥幸，反而在追猎者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与猜疑。
数百里之外，云层之上，一道土黄色的遁光不疾不徐地划过天际。
遁光之中，是一位身着葛袍，头发稀疏灰白，脸上布满深深刻痕的老者。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开合间偶有淡金色的精芒流转，显露出与其衰老外表截然不同的磅礴生命本质。
此人，正是流云宗那位闭关超过百年的金丹初期老祖，厉未涯。
接到宗门不惜惊扰死关传来的加急讯息时，厉未涯正处于一次漫长闭关的关键节点，试图冲击那渺茫无望的金丹中期。
百年寿元，对于凡人而言漫长，对于金丹修士，尤其是进阶无望的金丹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即逝，等待坐化的煎熬。
凝金丹的出现，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微光。虽说是助筑基修士结丹的灵药，但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凝练金丹的韵理，谁又能断言，不能对他这停滞数百年的金丹修士，起到一丝撬动的作用？哪怕只是让他稳固初期境界，稍稍延寿数十载，或者……万一，有那么一丝渺茫机会，触碰到中期的门槛呢？
元婴大道？他早已不敢奢望。但金丹中期……若能踏入，自己早年因为某次冒险而被吸干殆尽的元气就能恢复，容貌也能恢复年轻，而不至于是如今这副颓颓老矣的模样，他一直闭关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更别提对天地灵气的吸纳，对大道的感悟也将不同，或许，真能看到一丝元婴的可能。
至于将丹药留给宗门培养新的金丹？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便如轻烟般消散。宗门传承固然重要，但修道之人，终究修的是自身超脱。若自身不得长生，宗门再盛，于己何益？况且，若自己能更进一步，才是对宗门最大的庇佑。优先级，自然无需多言。
出关之后，他径直按照宗门最后提供的区域，展开金丹神识，撒向万里山河。很快，他便捕捉到了那一丝因使用遁形符而残留，微弱的空间波动痕迹，以及波动尽头，那个仓皇的气息。
“假丹境？”厉未涯初时并未太过在意，以他的境界，擒拿一个假丹小辈，理应手到擒来。他甚至有些失望，怀疑宗门情报是否有误，或许丹药早已被转移。
然而，接下来的追逐，却让他渐渐皱起了眉头。
那小辈每一次使用手段，落点看似随机，但总能在自己神识即将完全锁死其身形，追上去施展擒拿手段的前一刹那，成功遁走。两者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恰恰在他金丹神识能够感应，却无法及至的边缘地带。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次次如此？
更让他心生疑窦的是，对方逃遁的路线选择，灵力波动收敛的方式，乃至面对自己神识压迫时那种虽惊惶却不失章法的反应，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那不像是毫无背景的散修在绝境中的胡乱挣扎，反倒像是对高阶修士的追猎方式有所了解，甚至……有所训练？
“此子……” 厉未涯浑浊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莫不是接触过金丹修士？甚至是哪位同道的亲传弟子？若真如此，那两枚凝金丹的来历……恐怕就不那么简单了。杀了他夺丹简单，可若因此惹出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金丹师长，甚至更麻烦的人物……”
厉无涯寿元无多，但也还有百多年，行事愈发谨慎，尤其不愿在最后关头结下不明强敌。流云宗在这片地域虽算一霸，但放在整个修真界，金丹初期实在算不得什么。一时间，他追击的速度，下意识地缓了半分，心思也悄然转变。
“前方的小友，且慢行！老夫厉未涯，乃流云宗修士，并无恶意！”
一道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苍老声音，无视数百里距离，直接在李垂云脑海之中响起，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前辈对晚辈的劝谕之意。
李垂云刚在一处密林树冠上稳住身形，闻声心头猛地一跳，非但未停，反而更急切地想要催动遁符。无恶意？金丹老祖追着筑基小辈说无恶意？骗鬼呢！
“小友勿慌。”
那道声音的主人仿佛能感知他的情绪，依旧不急不缓，“老夫追来，实乃无奈。想必小友也知，你身上那两枚凝金丹，于我流云宗关系重大。老夫并非强取豪夺之人，愿以重宝换取其中一枚。灵石、功法、法宝，只要小友开口，老夫与流云宗，必竭力满足。多一枚金丹，于小友目前境界亦是浪费，不如换取实实在在的修行资粮，岂不两全其美？”
声音诚恳，条件诱人。若是不明就里的年轻修士，或许真会动摇。
李垂云却只是心中冷笑，速度丝毫不减。这种空口白话的许诺，他听得多了。真停下交易，怕是立刻就会被捏死，东西全归对方。他闷头朝着感应中灵力相对混乱，可能干扰神识探查的一处沼泽险地飞掠。
见利诱不成，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已带上了几分沉重与唏嘘。
“小友，你或许觉得老夫虚伪。实不相瞒，老夫寿元将尽，不过百年之期。我若坐化，流云宗再无金丹坐镇，门下数十万弟子，必将沦为周边虎狼之辈的鱼肉，道统断绝，基业崩毁……老夫深受宗门养育大恩，实在不忍见此惨状啊！那凝金丹，或许能助我宗再出一位金丹，延续香火。小友，就算老夫求你，念在万千弟子修行不易的份上，成全则个？老夫以心魔起誓，只取一枚，且必以厚礼相报，绝不为难于你！”
感情牌打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行将就木，心系宗门的老祖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若李垂云还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心怀热血的少年，说不定真会有些触动。
可现在的李垂云，早已不是。尤其是在被莫老之事接连“教育”之后，他对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心魔起誓？谁知道他有没有规避的手段？宗门大义？若真如此，一开始为何不堂堂正正交涉，而是直接神识锁定追杀？
他充耳不闻，甚至刻意运转灵力，干扰那道直接传入脑海的传音。
“冥顽不灵！”
厉未涯的声音陡然转冷，先前的温和与唏愫一扫而空，代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威胁，“小友，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夫念你修行不易，又可能师承不凡，才好言相商。你以为，凭你身上那几张遁形符，真能逃出老夫的手掌心？待你符箓耗尽，便是砧板鱼肉！届时，莫说丹药，便是你的神魂，老夫也有的是手段炮制！”
话音未落，李垂云脑中骤然幻象丛生！
一会儿是自身被万千剑气凌迟，痛苦哀嚎的景象；一会儿是神魂被抽离，置于幽火中灼烧永世的恐怖；一会儿又是种种动摇心志的靡靡之音，心魔低语……
虽然这些幻象因其距离尚远，加之李垂云神魂历经淬炼，心志坚定，未能造成实质伤害，却也让他心神剧震，流光一阵摇晃，险些从半空坠落。
这是金丹修士以神识直接施加的，精神威压与幻术干扰！
李垂云神识在体内流转，换来一丝清明，强行稳住身形，额头已布满冷汗。他心中又惊又怒，知道对方这是彻底撕下伪装，开始以力压人了。
硬扛是扛不住的，对方甚至还未真正出手。遁形符……也只剩最后几张。
就在厉未涯以为这番软硬兼施，足以让这滑溜的小辈心神失守，速度减缓，甚至被迫停下谈判之时。
前方亡命飞遁的身影，忽然像是承受不住压力，又或是做出了某种艰难决定，手臂向后一扬。
一张轻薄泛黄的纸张，并非符箓，就这么从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
李垂云本人，则头也不回，速度甚至更快了三分，眨眼间又消失在一片山峦之后。
厉未涯的遁光瞬息即至，袍袖一卷，那张轻飘飘的纸张便落入他枯槁的手中。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纸上。
纸张质地普通，似乎是凡俗之物，上面以并不算工整，甚至有些仓促的字迹，写着一行话。
“前辈打算怎么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