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轻飘飘泛黄的纸页，在厉未涯枯槁的指间被稳稳拈住。
当目光落在那行仓促却清晰的墨字上时，他深陷眼窝中那两点淡金色的光芒，骤然明亮。
“前辈打算怎么买？”
成了！
一抹难以察觉，混合着计谋得逞与贪婪的笑意，掠过厉未涯布满深刻皱纹的嘴角，旋即被更为浓郁的温和与“诚意”所掩盖。到底只是个假丹小辈，纵然有些滑头，懂得借势拖延，但在真正的金丹威压与生死逼迫面前，终究还是露了怯，松了口。鱼儿，终于试探着触碰饵料了。
“小友肯谈，便是明智之举。”
厉未涯那苍老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再度无视距离，直接在李垂云识海中响起，语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宽厚”与“豪爽”。
“老夫所求，不过一枚凝金丹而已。为表诚意，价格任由小友开。上品灵石？我流云宗虽非顶级大宗，这点积蓄还是拿得出的。若小友需修行破境，老夫可赠予紫府培元丹、玄灵涤魂液等有助凝结金丹、淬炼神魂的珍稀丹药。若是看重护道之力……”
他略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诱惑的意味，“老夫可做主，予你一件法宝胚器，或是一件完整的攻击性法宝！小友当知，法宝乃金丹修士以自身丹火淬炼，融入一丝法则感悟方能成就之物，远非法器可比。假丹修士若得一件在手，无论是攻是防，皆可实力大增，寻常假丹，难撄其锋，实乃保命护道的绝佳底牌！”
厉未涯的声音充满诱惑，仿佛真是一位急于为晚辈置办家当的慷慨长者。他笃定，面对如此“厚礼”，尤其是“法宝”二字，足以让任何假丹修士心跳加速，难以抗拒。
前方，李垂云飞遁的身影似乎微微滞了一下，但并未停下。片刻后，又是一张同样的黄纸，从空中飘摇落下。
厉未涯信手摄来，只见上面写着。
“前辈如此大方，那可容晚辈思量一番。”
字迹依旧仓促，却少了些最初的慌乱，甚至能品出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厉未涯心中更定，不怕你思量，就怕你不贪！
他立刻趁热打铁，传音道，“小友谨慎，理所应当。这般，老夫予你半个时辰仔细权衡。这半个时辰内，老夫可停下追击，你亦可觅地稍歇。不过，小友需知，即便停下，老夫神识依旧锁定于你，莫要妄动他念，以免伤了彼此和气。以老夫之能，百里之遥，瞬息可至，小友是聪明人，当知轻重。”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考虑时间”以示大度，又明确警告了监视与随时可以翻脸的绝对实力。
果然，又一张黄纸飘下。
同意，并表示自己修为低微，自然是绝对不敢在金丹前辈面前耍花样的。
厉未涯脸上皱纹舒展，不再多言，土黄色遁光当空一顿，果然停在了云端。
百里之外，李垂云那亡命飞窜的青色剑光也终于减缓，在一处光秃秃的石林边缘落下，寻了块背风的巨大岩石，盘膝坐了下来。
两人相隔百里，遥遥相对。
这个距离，对于厉未涯而言，神识笼罩之下，李垂云哪怕细微的灵力波动，气息变化，甚至面部表情的些许改变，都清晰可辨，如同近在咫尺。
而对于神识远超同阶，凝练异常的李垂云来说，虽无法“看”清对方细节，却也能勉强感知到对方的举动。
这个距离，微妙而危险。它给了李垂云一丝喘息之机，以及对方若暴起发难，他尚能凭借最后的遁形符再挣扎一下的反应时间；也给了厉未涯绝对的掌控感，确保猎物不会脱离视线。
盘坐于冰冷的岩石上，李垂云立即闭上双眼，全力运转功法，调息凝神。
连续多次超负荷催动百里遁形符，不仅灵力消耗不小，更对神识造成了持续的震荡与磨损，此刻识海隐隐发胀，思绪也因长时间的紧张逃亡而有些滞涩。他必须尽快恢复一部分心神之力，以应对接下来的生死博弈。
调息的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交易”之局。
他自然一个字都不信厉未涯的鬼话，什么公平交易，重礼相酬，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对方真正想要的，恐怕不止一枚丹药，而是他身上的所有秘密，以及……永绝后患。一位金丹修士，岂会真的遵守与一个假丹小辈的约定？信用、脸面，在他们面前，一文不值。
然而，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对方的修为境界完全碾压，速度不比自己使用遁形符慢，神识锁定之下，逃遁的空间被急剧压缩。储物袋中，剩下的百里遁形符已然不多，耗，是绝对耗不过的。硬拼？更是笑话。那洞窟绝杀七人的阵法，在金丹修士面前只怕就是个笑话。
似乎，除了“答应”交易，虚与委蛇，寻找一线渺茫生机，再无他路。
可即便“答应”了，又如何保证交易后对方会放过自己？交出丹药之时，恐怕就是自己毙命之刻。必须找到一个能让对方有所顾忌，或者至少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丝逃遁机会的“交易”方式。
而且……
李垂云心中念头急转，忽然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两只温润的玉瓶。瓶塞微启，两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隐隐有奇异光晕流转的丹药滚入掌心。丹纹如云霞缭绕，散发出勃勃生机与纯阳正气。
九转还金丹、九逆幽冥丹。
从外观、气息，到那莫可名状的道韵，几乎一模一样，难分彼此。
李垂云凝视着掌心这两枚决定无数修士命运，此刻也紧紧攥住他自己生死的丹药，眼神复杂。他又想起了莫老，那个在绝境中仍能冷静算计，果决选择的老狐狸。
三选一，看似概率更大，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自己这两枚，哪一枚才是对的？或者说，交给厉未涯哪一枚，才能最大程度……确保自己的安全？亦或是，制造混乱？
“老东西……真是好算计。”
李垂云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依旧温热的丹体。他佩服莫老的决绝，也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同样甚至更凶险的抉择。选错，可能不仅仅是交易破裂，更可能立刻招致灭顶之灾。
时间，在死寂的紧张中一点点流逝。石林的风呜咽着穿过嶙峋怪石，如同亡魂的絮语。
百里外，云端上的厉未涯如同石雕，唯有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透过虚空，牢牢盯着李垂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半个时辰的约定，眼看将至。
就在厉未涯的神识微微波动，似乎即将开口催促的刹那，李垂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运转凝练的神识，朝着百里之外那道浩瀚的存在，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一道讯息。
距离如此之远，寻常假丹修士绝难做到清晰传音，但他神魂根基扎实，勉强可为。
“前辈。” 李垂云的声音通过神识传递，显得有些微弱，却也勉强够清晰，“晚辈思量再三……愿让出一枚凝金丹。”
厉未涯眼中金芒一闪，静待下文。
“不过，晚辈不敢索要前辈所说的灵石、法宝、丹药。”
李垂云继续道，语气显得格外“坦诚”与“卑微”，“那些外物虽好，但晚辈修为低微，怀璧其罪，恐怕无福消受。况且……晚辈曾听闻，有些高明手段，可于法器丹药之上种下追踪印记，甚至暗藏杀机。晚辈见识浅薄，实在不敢冒险。”
他这话，隐隐点破了厉未涯可能的手段，却以自贬的方式说出，显得像是胆小多虑，而非质疑。
“晚辈只求一物”，李垂云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恳请前辈，将您当年凝结金丹时的经验、体悟，乃至需要注意的关窍心得，赐予晚辈一份。此乃无价之宝，对晚辈而言，远比任何外物重要。晚辈以此换丹，绝无他求，只盼能得一窥金丹大道门径之机缘。”
这个要求，大大出乎厉未涯的预料。他原以为对方会狮子大开口索要法宝或是珍稀资源，却没想到竟是求取修行经验。
他心中先是嗤笑，果然是散修做派，眼界局限于自身修为突破。但随即，又是一阵暗喜。经验心得？这东西看似珍贵，实则虚无缥缈，给多给少，真真假假，全在自己一念之间。而且，以此换丹，简直“划算”至极！
“小友志向可嘉，大道之心甚坚。”
厉未涯立刻传音，语气满是“赞赏”，“老夫当年凝结金丹，历经千辛万苦，其中体悟，确实非外物可比。小友既有所求，老夫自当成全。我这便录一份心得玉简予你。”
说着，他袖中便滑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金芒微闪，就要刻录。
“前辈且慢！” 李垂云急忙传音阻止，“晚辈……晚辈不敢接受玉简。”
“哦？这是为何？” 厉未涯动作一顿，语气微沉。
“玉简之物，亦可做手脚。晚辈修为浅薄，实在难以分辨其中是否暗藏神识烙印，或其他隐秘手段。”
李垂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持”，“恳请前辈，直接以神识传递之法，将心得信息渡予晚辈。此法虽然繁琐，却最为直接，难以掺假。晚辈相信以前辈之能，定能做到。”
厉未涯心中顿时暗骂一声，“小狐狸！”
他确实存了在玉简中暗藏一道隐秘神识烙印，以便日后追踪甚至关键时刻引爆伤神的心思。没想到对方警惕至此，连玉简都不敢接，点名要最“干净”也最费事的神识直接传递。
神识对神识传递复杂信息，对于金丹修士而言不算难事，但确实比刻录玉简耗费心神，且效率低下。不过，金丹凝结的经验心得，内容虽然关键，总量却不算庞大，倒也能办到。
只是，被一个假丹小辈如此提防、拿捏，厉未涯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沉默片刻，传音中带上一丝不悦，“小友是否太过谨慎了？老夫以诚相待，你却处处提防。”
“晚辈不敢！” 李垂云连忙道，“实在是性命攸关，不得不慎。前辈修为通天，若真要取晚辈性命，何须如此麻烦？晚辈此举，不过是求个心安，也是为交易能顺利进行。”
厉未涯冷哼了一声，终究是凝金丹的诱惑占了上风。他冷声道，“罢了，依你便是。不过，需你先将丹药交出，老夫验明无误后，再传你心得。”
“前辈明鉴！” 李垂云的声音显得很“急切”，“晚辈如何敢先交丹药？万一前辈得了丹药，却不传心得，晚辈岂不是人财两空？晚辈修为低微，唯有以此心得为凭，才敢相信前辈会依约放过晚辈。不如……前辈先传部分关键心得，以示诚意？晚辈得到后，立刻奉上丹药？”
“放肆！” 厉未涯佯怒，“老夫何等身份，岂会欺你一个小辈？你先给丹！”
“晚辈实在不敢……”
双方就此展开一番拉锯。一个咬定要先得丹，一个坚持要先得“诚意”。
厉未涯几次以神识施加压力，甚至流露出不耐烦的杀意，李垂云则表现得既恐惧又固执，反复强调自己实力卑微，唯有以此法才能获得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时间在拉扯中又过去了一炷香。厉未涯终究是更渴望丹药的一方，他耗得起时间，却怕把这眼看就要入网的小辈逼得狗急跳墙，再次亡命奔逃，或者做出毁丹的极端举动。
“够了！” 厉未涯终于“妥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便依你！老夫先以神识传你心得！但你若敢耍花样，或得后不交丹药……哼，后果你清楚！”
“多谢前辈！晚辈绝无此胆！” 李垂云的声音充满“感激”与“如释重负”。
下一刻，一股精纯而凝练的神识细流，自百里外遥遥传来，缓缓渡入李垂云识海。其中包含着大量关于筑基巅峰冲击金丹时的灵力压缩、神魂蜕变、心魔劫数、天地灵气吸纳、金丹雏形凝聚等等繁杂而珍贵的经验体悟，甚至还有一些流云宗独门的辅助法门与注意事项。
信息传递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李垂云凝神静受，不敢有丝毫分心，同时以自身强大的神识本能地分析、筛选着涌入的信息。
仓促之间，厉未涯要在传递的同时编造大量假信息，难度极高，可能性不大。这些心得的主体框架和关键步骤，应当是真。
但其中必然混杂了一些细微的谬误、残缺，或者刻意引导向危险歧路的“私货”，这是毋庸置疑的。
李垂云也从未想过要全盘照搬，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相对可靠的参考框架，以及……争取到的时间与对方“遵守约定”的虚假氛围。
传递结束，李垂云迅速在识海中过了一遍，结合自身所学与见识，快速剔除了一些明显不合理或是过于凶险的“建议”，留下了一个经过自己初步判断，认为“大差不差”的经验轮廓。虽然依旧需要谨慎验证，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头绪。
“小友，心得已传。老夫的诚意，你可感受到了？” 厉未涯的声音适时响起，听不出喜怒。
李垂云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满足”交杂的神色，朝着远方躬身一礼，“晚辈感激不尽！前辈高义，晚辈铭记于心！”
“那么……” 厉未涯的声音拖长，其中饱含催促与隐隐的不耐。
李垂云站直身体，再次低头，深深地凝视着掌心那两枚依旧难分彼此的丹药。
阳光穿过石林，落在丹药上，折射出迷离而危险的光泽。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幽深，之前的惶恐、犹豫、卑微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眼底最深处一闪而逝，破釜沉舟般的狠厉决绝。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右手拇指与食指拈起其中一枚丹药，没有半分犹豫，抬手，送入口中。
喉结滚动，丹药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