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色泽各异的流光,挟着破风之声,倏然停在灰白山壁之前。
光华散去,显露出七道气息凛然的身影。
为首者身量颇高,着一袭深青滚边道袍,面如淡金,虽不言不动,周身却自然散发着一股圆融中隐带锋芒的灵压,正是流云宗内门执事长老,假丹境修士,孙玄海。
其左后侧,立着一名身形枯瘦、眼窝深陷的老者,手中拄着一根乌木蛇头杖,气息阴冷,乃是筑基后期的吴千仞。
右后侧则是个方面阔口的壮汉,同样是筑基后期,唤作雷镇岳。
再往后,四名身着统一制式蓝袍的筑基中期修士按四方站定,神色肃杀,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前方那处禁制遮掩的洞口。
他们几乎是追着李垂云最后一次遁走的尾巴,通过百里外一处隐秘传送阵赶来这片荒僻山峦。孙玄海怀中,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正发出急促而微弱的嗡鸣,盘心那点原本清晰指向此处的血色光晕,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摇曳,仿佛风中的残烛。
就在孙玄海双足踏上实地,抬眼望向洞口的那一刹那。
嗡鸣声戛然而止。
罗盘中央,那点顽强坚持了许久的血芒,轻轻一跳,彻底湮灭,再无半点声息。光滑的盘面,倒映出孙玄海骤然凝重的脸。
“孙师兄,这……” 吴千仞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追踪印记,耗尽了。” 孙玄海缓缓收起罗盘,声音平淡,却让身后六人心头都是一沉。这意味着什么,众人皆明,此番若不能一举成擒,此人便将真正鱼入大海,再难寻觅。
雷镇岳浓眉一拧,声如闷雷,“管他娘的先耗尽后耗尽!那小子定然就龟缩在此洞之中!前几次溜得比耗子还快,此番竟学人凿洞藏身,布下这等粗浅禁制,怕是已到穷途末路,连那遁形的手段也没得用了!” 他说话间,一柄巨剑已自行出鞘半尺,发出低沉铿锵。
孙玄海没有立刻答话,他假丹境的神识早已细致地探查着前方。
洞口禁制的手法确实不算高明,灵力流转间颇有滞涩之处,似是仓促而成。神识穿透禁制,向内延伸,洞窟不深,数丈而已,内里一片死寂,只在最深处,能模糊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油尽灯枯的生命气息与灵力波动,且正越来越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一切迹象,都指向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行此下策,作困兽之斗。
然而,孙玄海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警兆并未散去。
太顺理成章了。
前几次此子逃遁虽慌不择路,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围捕核心,显见机敏。此番追踪将尽,他反而停下,选此固定之地,布下这几乎等于明示“我在此处”的禁制……是慌不择路下的愚蠢,还是置之死地……另有图谋?
目光扫过身后六人,筑基后期两人,中期四人,外加自己一个假丹境界,如此阵容,莫说对付一个疑似筑基初期,且已损耗巨大的小子,便是寻常筑基巅峰,也足以拖住等待其他人前来支援。纵然有诈,在绝对实力面前,又能如何?
电光石火间,孙玄海已有决断。机缘险中求,宗门兴衰或系于此。他须发微扬,沉声开口,“吴师弟,雷师弟,随我入洞。其余四人,守住洞口四方,布四象镇岳阵,禁绝内外,不得有误!”
“遵命!” 四名筑基中期修士齐声应诺,身形闪动,各据一方,手中阵旗插入地面,灵光流转,顷刻间一道无形力场升起,将洞口方圆十丈笼罩,空气都为之凝滞。
孙玄海当先一步,袍袖轻拂,洞口禁制便如薄冰般无声碎裂。他并未大意,一面流转着水波光晕的淡蓝色玉佩自其腰间升起,悬于头顶,垂下道道清辉,护住周身。
吴千仞与雷镇岳亦各自激发护身法器,一者乌木杖头黑气缭绕,化作狰狞蛇影盘绕其身;一者巨剑横于胸前,剑身泛起土黄色厚重光芒。
三人对视一眼,孙玄海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便已踏入洞内昏暗之中,吴千仞与雷镇岳紧随其后。
洞内光线昏暗,仅有洞口透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粗糙的岩壁轮廓。那股微弱的气息,就在前方数丈外的阴影里,几乎微不可察。空气中弥漫着岩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极其淡薄,混杂在土腥中,多种异样灵力的残留气息?孙玄海神识敏锐,捕捉到这丝异常,心头警铃骤响!
“退!”
他厉喝出声,假丹灵力狂涌,头顶玉佩清辉大盛,同时身形便要向后暴退!
然而,就在他“退”字出口的一刹那。
洞窟之内,异变陡生!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前兆,没有炫目耀眼的符文亮起,仿佛沉睡的凶兽于无声中睁开了眼眸。
洞壁之上,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凹凸痕迹、缝隙孔洞之中,五色光华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赤、青、黄、白、黑!
五色光华并非散乱,而是在涌现的瞬间,便循着某种古老而暴戾的轨迹疯狂交织、旋转!整个洞窟,只在一瞬之间,就化作了沸腾的五行熔炉!
东方乙木青气,化作万千根生满倒刺的虬龙木枪,带着撕裂一切的锋芒,自左右岩壁、头顶石穹暴射而出,无差别地攒刺!木煞之气浓烈如实质,封锁闪避空间。
南方离火赤芒,凝成数十条手臂粗细,炽白中带着淡金的火蛇,灵动夭矫,散发出焚金融铁的可怖高温,空气都被灼烧得噼啪作响,岩石瞬间赤红软化,火蛇蜿蜒,噬向三人要害!
西方庚金白辉,细密如牛毛,却锋锐无匹,充斥每一寸空间,切割、穿刺、震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专破护体灵光与法器宝光!
北方玄冥黑水,冰寒彻骨,自脚下地面乃至虚空之中凭空涌现,带着冻结气血,迟滞灵力的恐怖效果,让身处其中的三人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迟缓!
中央戊土黄光,厚重如山,并非直接攻击,却与玄冥黑水相辅相成,形成强大的禁锢立场,更让木、火、金、水四种狂暴力量仿佛有了根基依托,运转间更加圆融猛烈,生生不息!
这并非简单的五行法术叠加,而是构成了一个短暂而完美、相生循环的绝杀之阵!五行之力在狭小空间内疯狂激荡、增幅,威力瞬息间便攀升至一个令假丹修士也为之骇然的境地!
“五行阵法!全力防御!”
孙玄海目眦欲裂,狂吼声中,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头顶玉佩,淡蓝清辉凝若实质,化作一道厚厚的水波光罩,将其牢牢护住。同时,他双掌连环拍出,道道凝练的湛蓝掌印轰向四周,试图击溃某一阵基,打断这恐怖的五行循环。
吴千仞怪叫一声,乌木杖顿地,盘绕的黑色蛇影暴涨,将其身形层层缠绕,蛇口喷出浓稠如墨的黑气,试图以毒煞抵御五行侵蚀。
雷镇岳则是怒吼如雷,巨剑挥舞如风,厚重土黄剑光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死死护住身前。
然而,这阵法的爆发太过突然,威力也太过集中、狂暴!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四名守在洞口,刚刚布下四象镇岳阵的筑基中期修士。阵法爆发的恐怖能量,并非只局限于洞内,部分余波伴随着五行灵光的喷射,悍然冲破了并不厚实的岩壁与洞口禁制残骸!赤火金风,黑水木刺,如同决堤洪水泻而出!
四人骇然失色,仓促间变阵防御,但四象镇岳阵重在封锁禁锢,防御并非所长。炽白的火蛇余焰扫过,一人护体灵光便如纸破碎,瞬间化作火人,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成焦炭。
密集的庚金光芒如暴雨打来,另一人御使的盾牌法器灵光狂闪,坚持不到半息便轰然炸裂,其人被无数金芒穿透,千疮百孔。
玄冥黑水的寒意弥漫,第三人如坠冰窟,气血灵力冻凝,被随后而至的青木刺枪贯穿胸膛。
戊土禁锢之力弥漫,最后一人只觉得身陷泥沼,动弹不得,被一道粗大的赤火正面轰中,灰飞烟灭。
洞外四人,瞬息殒命!
洞内,形势更为惨烈。
吴千仞的毒煞黑气,在至阳至烈的丙火精华与无孔不入的庚金光芒面前,迅速消融瓦解。
一条淡金火蛇寻隙而入,噬咬在其护体蛇影之上,那蛇影发出嗤嗤声响,迅速变得虚幻。与此同时,数根青木刺枪破开防御,狠狠扎入其身体。吴千仞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身躯已被烈焰吞没,木煞撕裂,顷刻间毙命。
雷镇岳的巨剑屏障厚重,暂抵住了正面冲击,但五行之力来自四面八方。脚下玄冥黑水寒意上涌,让他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头顶戊土之力压迫,手中巨剑挥舞渐显迟滞。
一道格外凝练,隐含崩灭之意的白金气芒,寻得屏障一丝波动间隙,骤然穿透,直取其眉心!
雷镇岳双目圆睁,只来得及偏头避过要害,气芒狠狠扎入其肩胛,庚金锐气爆发,瞬间废掉其一条臂膀,巨剑脱手。防御一破,后续的五行之力蜂拥而至,将其彻底淹没。
孙玄海修为最高,法器亦佳,水波光罩在五行之力的狂暴冲击下剧烈动荡,光芒急速黯淡,却始终未破。
他脸色苍白,显然维持此等防御消耗巨大,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惊悸。他看得分明,此阵爆发虽猛,但维系如此强度的五行阵法,消耗必然恐怖,定然难以持久!只要撑过这最狂暴的一波……
就在他灵力狂涌,准备硬抗到底,等待阵法力竭反噬的刹那。
洞穴最深处,那原本微弱到近乎消散的气息所在,一道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识波动,轻轻触动了五行循环中某个关键而隐秘的节点。
并非增强,而是……引动失衡!
西方庚金之位的光芒骤然向内一缩,随即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轰然崩散!并非消散,而是将所有的锋锐、杀伐、毁灭之意,在瞬间极致压缩后,彻底释放!毁灭性的白金波纹,以超越之前任何攻击的速度与穿透力,横扫洞内一切!
这不再是循环相生,而是五行之中,最具杀伐的“金”行,以自我毁灭的方式,发出了最终,同归于尽的绝杀!
“不!”
孙玄海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他头顶那块已然灵光黯淡的玉佩,在这股毁灭性的庚金波纹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咔嚓一声,碎裂成数块!残余的恐怖力量毫无花哨地轰击在他身上。
假丹境的护体灵光疯狂闪烁,最终破灭。
孙玄海如遭重锤,胸口猛地凹陷下去,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洞壁之上,筋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他瞪大眼睛,死死望向气息传来的黑暗深处,似乎想看清夺命之人的模样,但最终眼神涣散,气息断绝。
洞窟之内,五色光华缓缓消散,只剩下弥漫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五行灵力暴走后残留的混乱。岩壁布满裂痕与灼痕,地面狼藉一片,三具形态各异的尸体,昭示着方才那短暂而惨烈的绝杀。
洞穴深处,一块向内凹陷的岩壁之后,灵光微闪,李垂云的身影缓缓浮现。
看着眼前堪称惨烈的战果,尤其是那名假丹修士孙玄海毙命前的惊怒与不甘,李垂云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丝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神色。
“这五行连环符箓阵……威力竟如此霸道?”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后怕。仓促布下,本是无奈之下的反扑,抱着能重创一二,制造混乱便于再次逃遁的打算,却不料,竟一举将包括假丹境在内的七名追兵,尽数灭杀于此!
这结果,着实远超他预料。
缓过几口气,李垂云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惊惶,渐渐被一种微妙的振奋所取代。
若此界假丹修士,俱是这般水准……
他目光扫过地上残骸,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器、储物袋,此刻皆成了无主之物,被他毫不客气的收起。只要没有真正的金丹修士亲自出手追杀,凭借自己掌握的这套符箓阵法,再觅得合适地利,未必不能与追兵周旋,甚至……
一个大胆的念头开始滋生,或许,不必一味亡命奔逃。若能再设下几处类似的绝地,诱杀几波追兵,令其折损惨重,是否就能逼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地追击?毕竟,凝金丹再珍贵,也抵不上小命更重要。届时,自己或许就能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
就在李垂云心思浮动,开始盘算如何利用此次缴获,选择下一处设伏地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之时。
毫无征兆!
一股浩瀚、磅礴,仿佛与整片天地隐隐相合的恐怖意志,自极高极远之处,淡漠地垂落。并非特意针对,只是那么随意地俯瞰大地,朝着这片刚刚经历杀戮的山峦区域,轻轻一扫。
仅仅就是一扫而过。
然而,就在被这股意志边缘触及的刹那,李垂云浑身猛地一僵!
仿佛三伏天骤然坠入万丈冰窟,又似幼兽直面洪荒巨兽!一种源自生命本源层次,无法抗拒的恐惧与渺小感,瞬间攫住了他的神魂!
血液近乎冻结,冷汗如浆,瞬间浸透重衫!
方才心中那一丝因反杀强敌而升起的振奋与盘算,在这绝对,高高在上的威压面前,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这种感觉……这种仿佛面对整个天地倾轧而来的窒息感……
他太熟悉了!
虽然细微处有所不同,少了几分洛云深的缥缈出尘,多了一份威煞,但那凌驾于众生之上,蕴含着一丝不朽不灭意味的本质……跟他当年远远感受到的洛云深的神识威压,何其相似!
金丹修士!
唯有金丹修士的神识,方能如此浩瀚,如此令人绝望!
“……怎么回事?!”
李垂云心脏狂跳,无边的寒意瞬间升起,“怎么会有金丹修士……掺和进来?!”
……消息走漏?引来了金丹修士?
逃!立刻!马上!
再无任何侥幸,再无任何犹豫。
李垂云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猛地激发了袖中一张百里遁形符。
流光乍起,裹挟着他无边的仓皇,射向茫然未知的远方,只求离那股恐怖的神识越远越好。
在他身形消失的下一瞬,那股浩瀚的金丹神识,似乎微微一顿,随即,以一种看似缓慢,却无可躲避的态势,遥遥笼罩,追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