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不知道莫老那个老家伙逃得怎么样，反正他自己逃得不怎么样。
他动用了一张百里遁形符，符纸在指尖化作一道灼热的流光，旋即眼前景象模糊成斑斓色带，耳畔是尖锐到近乎无声的呼啸。
待那令人眩晕的失重感散去，双脚再度踏上实地时，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山野。身后追击者的气息被彻底甩开，三、四百里的距离，对于筑基期修士而言，纵是全力飞遁也需要些工夫。
他寻了处背阴的岩缝，以为轻轻松松就此逃脱了。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便再度浮现。
起初只是神识边缘一丝微弱的扰动，李垂云骤惊，霍然睁眼，凝神细察。
扰动并非错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变得清晰，是三股，不，至少四股属于筑基修士的灵压，彼此呼应，呈包抄之势，正朝着他栖身的这片山崖急速逼近。
他毫不犹豫，第二张百里遁形符施展。流光再起，天地倒转。
这一次，他刻意选择了截然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一片雾气弥漫的沼泽深处。
腐叶与淤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收敛全身毛孔，将灵力波动降至最低，像一截枯木沉入一处浊水潭底，只以微弱的神识感知水面之上的动静。
时间在冰冷的潭水中缓慢流逝，一息，十息，百息……就在潭底阴寒几乎要浸透骨髓，心头的紧张稍缓的刹那，数道强横的神识之力从沼泽上空犁过，一遍，两遍，最终，牢牢罩定了这片水潭！
“不可能！” 心底的寒意比潭水更甚。他猛地破水而出，在漫天飞溅的污水中激发了第三张符箓。
如此往复。
密林深处，荒凉戈壁，喧嚣凡俗城池……每一次借助符箓瞬息远遁，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藏匿，总会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后被精准地寻获。
追兵似乎永远慢他一步，无法在他使用符箓的刹那间将其拦截，却也永远如跗骨之蛆，甩脱不得。
他曾尝试不用符箓，仅凭青木剑飞遁，将速度提至极限，结果更令人心惊，往往不过飞出百十里，对方的气息便已迫近至目力可及的天边，若非及时再用遁形符，几乎被合围。
惊怒与疑惑，缠绕在李垂云的心里。
储物袋中精心准备的百里遁形符，那可是连金丹修士都拿自己没有办法的存在，他可不信这个世界的筑基修士能比金丹修士更有手段。
这也绝非巧合，对方必然有某种超乎他理解的追踪手段。
“标记……我定然是被下了某种标记！”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压不下去。可他细细检视周身，灵力运转无碍，神魂亦无滞涩或被侵入的异感，那这标记，究竟下在何处？
李垂云的直觉并无大错，他确实在某种意义上被“标记”了，却又非寻常法术或是毒蛊那般直接。
一切的根源，在于坊市里那间已成废墟的客栈，在于那名惊慌失措却足够机灵的炼气期店员。
客栈毁于“异宝出世”本是坏事，但店员随后将店中发生的一切都弄清楚，并第一时间选择了上报宗门。
“凝……凝结金丹？！” 颤声的惊呼穿透了执事殿的宁静，旋即化为一道加急的传讯剑符，撕裂长空，直奔流云宗主峰。
凝金丹！
助筑基巅峰修士凝结金丹的无上灵药！一颗便足以引起中型宗门的血雨腥风，何况是两颗！对于最高战力仅有一位金丹初期老祖，且已闭关近百载未曾露面的流云宗而言，这不啻于天降洪福，亦是滔天巨祸的前兆。消息若走漏，方圆万里内的势力必闻风而动。
掌门陈云一须发皆张，一掌拍裂了玄铁木制成的案几，眼中尽是灼热的厉色，“查！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此人！丹药必须归属我流云宗！”
宗门机器全力开动，一面是最高级别的传音秘符被送入老祖闭死关的洞府深处，哪怕可能惊扰老祖修行也在所不惜；另一面，数位白发苍苍，平日只在禁地清修的长老被紧急请出，共同开启了宗门秘库最深处的一座阵法。
阵中供奉的，是一面形制古朴，边缘甚至残留有锈蚀痕迹的青铜圆镜，溯踪镜。
此镜并非攻防之宝，唯一效用，便是追踪。以目标残留的一丝气息，一滴精血，或是一缕神识为引，可于万里之内，显其方位。代价是每次催动，皆需消耗庞大的灵石与持镜者的神魂之力，且那作为引子的痕迹，也会随追踪次数的增加而不断消磨。
李垂云在客栈入住时，按规矩于登记玉册中留下的一缕用于核实身份的神识烙印，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导索。长老们联手施法，那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识烙印，被溯踪镜从玉册残片中一丝丝剥离、捕捉、放大，最终化为镜面中央一点清晰跃动的殷红血芒。
“找到了！”
主持法阵的薛长老脸色苍白，额角见汗，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此子神识……竟颇为精纯，烙印虽微，却韧而不散。然每定位一次，此烙印便淡薄一分。依老夫看，至多……仅堪再用七八次。”
陈云一立于镜前，盯着那点血芒，眼神锐利，“七八次……够了！通知所有在外的筑基弟子，放下一切任务，配合追踪！此子倚仗古怪手段，速度极快，寻常飞遁难以企及，但我们有传送阵！”
这便是李垂云始终无法理解的关键，百里遁形符确能瞬息远扬，但流云宗在此方地域经营数万年，暗中构筑、掌控的短距离传送阵网络，岂是外人可知？每次溯踪镜大致定位李垂云出现的新区域，附近待命的筑基修士便立刻通过传送阵赶赴那片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再分散合围、拉网搜查。
符箓是方向上的三百里跳跃，而传送阵是定向的精确投送与区域布控。一明一暗，一逃一堵，这才形成了李垂云每每刚喘口气，追兵便如影随形的诡异局面。
也幸得溯踪镜只能指示目标当前所在，相对模糊的区域，无法预判其下一次遁走的方向与精确落点。否则，只需在预判地点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李垂云怕是早已成为瓮中之鳖。
眼下，这便成了一场残酷而直接的消耗战，是李垂云储物袋中的百里遁形符先一张张耗尽，还是溯踪镜中那缕源于他自身的神识烙印先一步彻底消散于无形。
李垂云自然无从知晓流云宗议事殿内的密谋，与那面诡秘的溯踪镜。他只知道，自己仿佛成了一只陷入透明蛛网的飞虫，任他如何振翅挣扎，那股无形的束缚却越来越紧。
每一次使用珍贵的遁形符，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深重的焦虑，与下一次被找到的必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近乎合围的拦截后，李垂云藏身于一棵古树虬结的树洞中，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滑落。他数了数储物袋中已经为数不多的百里遁形符，眼神阴郁。
对方的追踪手段远超预计，一味依赖符箓逃遁，终究是坐以待毙。符尽之刻，便是力竭被擒之时。
那么……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在绝境中透着一丝冰冷算计的念头，逐渐在他心中成型。眼中那份因连连逃亡而积累的疲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之色所取代。
他不再犹豫，再一次施展了一张百里遁形符。
这一次的落点，他落在了一片地势复杂，怪石嶙峋的偏僻山脉。
符光散尽，身形刚一凝实，他甚至没有花费时间去观察环境，稍稍辨明方向，便径直御剑冲向一面陡峭的灰白色山壁。
“锵锵锵！”
碎石迸溅，烟尘弥漫。不过十数息功夫，一个深约数丈，仅能容一人身入的狭窄洞窟，便被硬生生开凿出来。
李垂云毫不犹豫地闪身入内，随即反手便是数道隐匿的禁制符文拍在洞口岩壁上。
光华流转间，粗糙的凿痕变得模糊，岩石的纹理色泽微微扭曲，与周围山壁勉强融为一体，若不走近以神识仔细探查，一时倒也不易察觉。
洞内一片黑暗，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盘膝坐下，竭尽全力运转敛息法诀，将自身灵力波动，甚至生命气息都压制到近乎枯石的程度，仿佛真的打算就此潜伏，与山岩化为一体，等待那或许并不存在的追踪失效之时。
只是，他心知肚明。对方既然能一次次精准找上他，又怎会找不到这固定不动，仅以粗浅禁制遮掩的藏身之所？这般举动，无异于掩耳盗铃。
明知此举徒劳，为何还要如此？
黑暗的洞窟中，李垂云的嘴角，在无人得见处，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森然的弧度。他的两只手，轻轻按在了腰间储物袋上......
洞外，山风呜咽，穿过嶙峋石隙，发出如泣如诉的哨音。
远方天际，几个微不可察的黑点，正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向着这片沉默的山峦，飞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