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与莫老皆是历经过风浪,深知谨慎为何物之人,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杀了孙家炼丹师,还能在原地安然逗留,继续在附近区域活动也不行。那等无知无畏的蠢事,与自投罗网无异。
干完“脏活”,至少远遁千里,乃是修仙界最基本的生存智慧。二人甚至未做任何停留商讨,离开那片山林后,便不约而同地将遁速催至极限,并非沿着直线,而是时而折转方向,时而借助山林河谷掩藏行迹,彻夜不停地朝着远离青岚山及沧澜坊市的方向疾驰。
待到天际微明,二人早已不知越过多少重山峦,跨过多少条江河。
粗略估算,一夜之间远遁何止万里。如此遥远的距离,这般广袤的陌生地域,纵然是修仙者,若无血脉牵引、因果锁定,亦或是某些极其罕见的寻踪秘术,想要从中找出两个刻意隐匿,气息平常的修士,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等到孙家之人在坊市耗费时间拼凑线索,打听两个面生修士之时,李垂云与莫老的踪迹,早已湮灭在茫茫人海与无尽山川之中。
确认暂时安全无虞后,横亘在二人面前最核心、最紧迫的事务,便再无任何理由拖延,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首要之事,自然是那炉关乎道途生死的九转还金丹。
两人拼死跨界,隐忍谋划,乃至方才“不得已”出手杀人越货,一切奔波劳碌与潜在风险,归根结底,不都是为了这一线进阶金丹的机缘么?如今外患暂消,环境初定,丹方主材已备,再加上莫老后续捡漏所得,或许比预想的更为齐全,可谓万事俱备。
夜长梦多乃是至理,早一日将丹药炼成,早一日踏入金丹之境,在这看似繁华却暗流汹涌的陌生大世界,才能拥有真正,足以初步自保的底气。李垂云能清晰感受到,此界灵气虽浓,但修士数量亦如过江之鲫,竞争之激烈,恐怕远超以往。
其次,便是莫老自身的状态,已容不得丝毫拖延。经过获取妖丹时的玩命,再加上跨界时的损耗,李垂云以神识细察,能明显感觉到莫老原本就因寿元将尽而晦暗的生命气息,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更令人心凛的是,一丝丝若有若无,唯有对生死之气敏感或神识强大者才能察觉的死气,虽淡薄却顽固的,悄然萦绕在其周身百骸。这不是寻常的衰老、伤病,而是生命本源油尽灯枯,大道之限将至的征兆。寻常延寿丹药,于此刻的莫老而言,恐怕已如杯水车薪,难挽颓势。
时不我待,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不过,炼丹乃精细无比,且极耗费心神之事,尤其是九转还金丹这等古丹,容不得炼丹师有半点状态不佳,因此两人并未因紧迫而冒进。他们在远离人烟的荒山野岭中,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坳,以术法开辟出一个深入山腹的临时洞府,在此一住便是数月。
这数月间,两人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隔绝。李垂云主要是调息运功,以适应本界的灵气,同时反复研读新购的各类玉简,加速对此界的认知。他的伤势本就不重,更多是心神损耗,恢复起来很快。
真正的重点是莫老,这数月对他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回光准备期。他服用下自身珍藏,为数不多的几味温养本源,固魂定神的珍稀丹药,每日大半时间都在静坐调息,驱除跨界带来的隐患,力求将精气神调整至当前寿元极限下的“最佳状态”。
李垂云能感觉到,洞府内时常弥漫着精纯的药力,与一种凝而不散的专注意念。莫老很清楚,炼制九转还金丹,哪怕成功率的提升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也值得他用尽一切手段去争取,因为这“一丝”,可能就意味着生与死,成与败的天壤之别。
数月光阴,在寂静的修炼中悄然流逝。当莫老再次睁开双眼时,虽然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并未消散,但其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气息也趋于圆融平稳。李垂云知道,时候到了。
两人并未选择在荒山野岭中开炉炼丹,灵气浓度,是影响丹药品质与成功率的关键因素之一。经过此前的研究与打听,他们已对此界资源分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此界灵气固然普遍浓郁,但真正的精华,依旧汇聚于各处大小灵脉之上。然而,与此相应的是,修士数量也庞大得惊人,但凡已知的灵脉,无论主支末节,几乎都已被大大小小的宗门,修仙家族或是各方势力瓜分占据。散修若无惊人实力或者特殊机缘,想要独占一方灵脉,难于登天。
好在,修真界自有其流通与变通之道。
一些背靠宗门的坊市,会利用其所处灵脉的“边角”或是“次级”区域,建造专门出租的修炼静室或带院落的客栈,以供外来修士临时使用,赚取不菲的灵石。这些地方的灵气浓度,自然无法与宗门核心区域或是灵脉主根相比,但比起寻常野外,已是云泥之别。
经过多方小心探听与比较,李垂云与莫老最终选定了一处规模中等,由本地一个名为流云宗的宗门所开设的坊市。此坊市距离他们蛰伏之地颇远,与青岚山孙家更是南辕北辙。坊市中有一家名为栖霞居的客栈,专门出租带独立小院和简易防护、聚灵阵法的静室,正合他们所需。
一切准备停当,两人改换了一身更符合此地修士风格的普通装束,收敛气息,如同众多为求突破而寻觅灵地的散修一样,缴纳了足以令普通修士肉疼的一笔灵石,租下了栖霞居一处位置相对僻静,带小型院落和地下密室的独立房间,租期定为三年。
当负责接待的客栈伙计将开启院落阵法、密室石门的两枚玉牌递给他们时,脸上虽然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但眼中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却没能逃过李垂云的感知。那眼神分明在说,“两个修为平平,衣着寒酸的家伙,居然也学人家租独院?还是两人合租一处……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乡巴佬充阔气。”
对此,李垂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他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的看法。事实上,即便灵石宽裕,他也绝不可能放任莫老独自租用一间密室炼丹。
他们二人,说到底,是因九转还金丹这一共同且紧迫的目标,而捆绑在一起的合作者。在丹药成功出炉之前,这个利益联盟的基础尚还算牢固。然而,一旦丹药炼成,尤其是当决定道途生死的灵丹只有寥寥数颗,甚至……只有一颗时呢?到那时,所谓的合作情谊,在成道机缘面前,是否还能维持?
李垂云从不惮以最现实的恶意来揣度人心,包括他自己。因此,这炼丹的最后一步,他必须亲自在场。哪怕他对丹道一窍不通,帮不上任何实质性的忙,但至少,他能确保莫老在炼丹过程中,耍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花样”。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监督与制衡。若成丹数量足够分配,自然皆大欢喜;若只有一颗……那便是另一番计较了。他心中计议,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两人拿着玉牌,步入那处小小的院落。
院内陈设简单,只有石桌石凳,几丛耐活的灵草,地下密室的入口便在正屋之中。一进入院内,莫老便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客栈提供的简易防护与聚灵阵法,确认其只有基础防护与汇聚灵气的功能,并无任何窥探或是后门禁制后,便着手布置自己的阵法。
只见他取出数套阵旗、阵盘,以及大量灵石,在院落四处及密室内部关键节点埋设下去。一道道隐匿的灵光闪过,层层禁制被激发,有的用于隔绝内外气息、声音和灵力波动,有的用于预警,有的则暗藏困敌甚至杀伐之能。莫老身为高阶炼丹师,常年与地火、丹煞打交道,对于控火、封禁、隔绝气机的阵法颇有研究,此刻布置起来,手法娴熟,环环相扣。
李垂云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明镜似的。莫老这些禁制,恐怕不止针对外敌,多少也暗藏着针对自己这个“合作伙伴”的后手。只是此刻尚未到图穷匕见之时,这些暗手自然不会显露。
待莫老初步布置完毕,李垂云也开始行动。他同样信不过任何非己掌控的防护。
只见他袍袖一展,数以千计的各色符箓如流水般飞出,这些符箓品阶不高,但属性齐全,金木水火土五行兼备。他十指连弹,法力牵引,这些符箓并非杂乱贴附,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隐入院落地面、墙壁、屋顶的虚空中,彼此气机勾连,隐隐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妙的立体符阵,五行连环符箓阵。
此阵是他所掌握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符阵,其来源么自然是陈符师的传承,只不过其中有了他自己的理解和改动。
其核心在于利用五行符箓相生相克的原理,构建出一个内部灵力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封闭领域。若有五行根骨齐全且精通符道的修士,或可窥见其运转节点,寻隙破解。但若是不明就里,试图以蛮力强行破阵,那便会引发五行灵力的连锁爆发与反噬,相生时绵延不绝,相克时狂暴肆虐,威力绝非简单的一加一。李垂云暗自估量,即便是假丹境的修士陷入此阵,若不付出相当代价,也绝难轻易脱身。
而此刻他布下的,绝非仅供考验的“困阵”,而是实实在在灌注了杀意的“杀阵”。那上千张符箓,一旦彻底激发,足以将这小小院落化为五行灵力暴乱的绝地。
布阵完毕,院落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隐有五行灵光流转的微芒一闪而逝。李垂云与莫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们都清楚对方布下的手段绝非仅有明面上这些。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有的猜忌、防备、算计,都必须暂时压下,一切以炼丹为先。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进入正屋,开启地下密室的厚重石门。
密室内颇为宽敞,顶部镶嵌着数颗明亮的灵光石,地面刻有增强版的聚灵阵纹,中央则预留了一个连接地火的丹炉放置台,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莫老又取出一尊古朴的丹炉,其品质看起来似乎并不弱于他那件家族传承的赤炎鼎,小心安置于地火口上,又取出各种处理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摆放于身旁玉台。李垂云则默默走到密室一角,盘膝坐下,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但他的神识却悄然笼罩着整个密室,尤其是莫老周身法力流转与丹炉附近的每一丝变化。
密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地火口隐隐传来的温热,与聚灵阵汇集灵气的微弱嗡鸣。空气中弥漫着灵药特有的清苦香气,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气氛。
莫老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似在最后调整心神。数息之后,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老态与犹疑,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肃穆。屈指一弹,一道精纯的法力打入地火控制阵法。
“噗——”
一道稳定的赤红色地火应声窜出,温柔地舔舐着丹炉底部。
炼丹,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