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筑基后期的炼丹师，即便吞服秘药，抱着鱼死网破之心拼命，其搏杀之能，在一个早有准备，境界碾压，且实战经验极为丰富的假丹修士面前，也实在不够看。
孙大师的亡命一击，声势固然惊人。
如意法器所化的绿光如毒龙出洞，数道火蛇狰狞咆哮，热浪灼人，几乎将他的法力与吞服秘药激发的潜能瞬间抽空小半，只为换取这刹那的爆发，企图逼退对手，或是制造一丝逃遁的间隙。
然而，在李垂云的眼中，这拼尽全力的一击，破绽百出。
碧绿光芒轨迹清晰可辨，火蛇灵力分布不均，后继乏力。他甚至连动用第二张符箓的兴致都欠缺。
只是心念微动，一张早已扣在指间，薄如蝉翼却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符箓无声激发。
“锐金剑气符”。
按照李垂云往常的经验，此符激发后，能化出一道凝练迅疾，足以洞穿寻常护身之法的金属性剑气，速度在同阶符箓中算是很不错。可就在符箓灵力贯通，那道金光自符纸中迸射而出的刹那，异变陡生！
“嗤！”
一声轻微却尖利，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锐响划破夜空。那金光的速度，远超李垂云预期！
快！快得如同一道真正的闪电撕裂夜幕，快得甚至在他神识捕捉的影像中，都只留下了一道短暂却清晰，扭曲空气的灼痕！
金光本身的凝练程度也远超预估，一线极致锋锐，凝若实质的金芒！
孙大师脸上疯狂决绝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瞳孔中倒映出的金光便已放大至充斥整个视野。他最后催动的护身灵光，腰间一枚自动激发的玉佩屏障，在这道超出常规范畴的锐金剑气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金光一闪而过，掠过他的脖颈，没有丝毫阻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孙大师前冲的势头未减，如意法器的灵光犹在，咆哮的火蛇仍在空中扭动。
但下一刻，他头颅与身躯的连接处，浮现出一圈极细，极平整的红线。
随即，头颅歪斜，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抛飞，脸上混合着疯狂、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彻底定格。
无头的躯体依着前冲的惯性，又向前飞了数丈，鲜血这才自断颈处狂涌而出，染红了法器，也浇灭了近处的几道火蛇。
失去主人法力支撑的如意法器哀鸣一声，灵光溃散，恢复成尺许长短的原型，连同那具兀自喷血的尸身，一同朝着下方坠落。
那道立下奇功的金色剑气，在穿透目标后，又余势不衰地飞出近十数丈，将远处一块数人高的嶙峋山石无声无息地洞穿了一个拇指粗细，前后透亮的孔洞，方才彻底消散。
李垂云并未立刻去管坠落的尸身与法器，而是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惊异。
这速度……这锋锐程度……比原先强了至少三成！
他心中迅速评估着，符箓本身是我亲手激发，威力增幅并非来自符纹突变。那么……是此界天地灵气太过浓郁活跃，对激发后的术法能量，产生了某种我不了解的‘加持’或‘共鸣’效应？还是说，此界的天地法则，对于‘金行锐气’这类属性的显现，本身就更为凸显、更易引动？
这个发现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他对自己所掌握的各种术法、符箓，乃至法器威能的判断，都需要基于此界环境重新校准。若是高估了敌人实力而过度用力，不过是浪费灵力；但若低估了自身手段威力，控制不好分寸，在需要留手或隐匿行迹时，就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或是暴露。
看来，斗法厮杀，自己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与‘试手’。’李垂云暗自记下，决定日后有机会需多做验证。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电闪而过，实际不过瞬息之间。
他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孙大师兀自坠落的尸身旁，轻巧地一探手，便将其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摘了下来。同时，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将那道失去控制，灵光暗淡的如意法器也摄入手中，略一探查便收起，虽是筑基期法器，但用料和炼制手法似乎有些独到之处，值得研究或是变卖。
做完这些，他才驾驭剑光，缓缓落向下方山林。
莫老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所在的位置，正是那临时禁空禁制的几个简易阵眼之一，周围散落着几面绘制着复杂符文的小旗和数块灵力耗去大半的中品灵石。见到李垂云安然落下，莫老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目光炯炯地看向他手中的储物袋。
“解决了？”莫老问，语气中带着快意。
“嗯。”李垂云点头，随手将孙大师的储物袋抛给莫老，“看看你的东西。”
莫老接过，神识迫不及待地探入其中，很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夹杂着痛惜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将沉海乌金、千年腐心藤、百虫砂三样材料取出，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的储物法器。
至于孙大师储物袋中其他堆积如山的各类灵草、矿石、瓶瓶罐罐、灵石、杂物，乃至几枚记载丹方的玉简，他看都未多看，直接将储物袋递回给李垂云。
“老夫只要这三样，足矣。”莫老说道，随即又指了指不远处草丛里两个摔得七窍流血的尸身，“那两个炼气小辈的，我也收拾了，没什么值钱货，多是些低阶灵石，普通符箓和疗伤丹药，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零碎，倒是有些本地风物的游记杂书，或许有点用。”
李垂云接过孙大师的储物袋，神识一扫，发现其中灵石数量颇为可观，中品灵石也有二十余块，各类材料价值不菲，那几枚丹方玉简虽非绝世秘传，但对了解此界丹道亦有参考价值。他毫不客气地将所有物品转移至自己的储物袋中，随即将空袋以真火焚烧成灰，彻底抹去可能残留的追踪印记。
“莫老你这手临时禁空阵法，倒是用得熟练。”李垂云看了一眼地上正在被莫老快速回收的阵旗。这种阵法范围小，持续时间短，且需提前布置，但对限制低阶修士飞行，制造突袭机会却颇为有效。
“雕虫小技，炼丹师有时需引动地火、隔绝气机，对阵道禁制多少要懂些皮毛，何况这只是最简单的一种。”莫老快速收起最后一面阵旗，动作麻利，“此地不宜久留。”
李垂云自然知晓，两人不再多言，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催动飞行法器。
青木剑与玄铁尺化作两道黯淡的流光，紧贴着山林树梢，朝着与来时截然不同的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融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打斗的些许痕迹，残留的灵力波动，以及逐渐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约莫一炷香多点的时间之后。
东南方向的夜空中，骤然亮起三道颜色各异的遁光，速度极快，气势汹汹，直扑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山林。
光华在山坡上空骤然收敛，露出其中三人的身形。
为首者是一名身穿暗红锦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周身灵压浑厚沉凝，赫然是一位假丹境修士。他身后跟着两名中年人，一高一矮，气息皆在筑基后期，眼神精悍，显然斗法经验不俗。
三人一落地，无需多言，立刻默契地散开，神识洒向四周，仔细探查。
“这里有很强的金属性锋锐之气残留！”高个中年人沉声道，指向远处那块被洞穿的山石。
“这边有火行术法灼烧痕迹，还有……血腥味很浓。”矮个中年人则掠向孙大师尸身坠落的方向。
很快，矮个中年人折返，手中提着一颗双目圆睁，面目扭曲狰狞的头颅，正是孙大师。
他将头颅递到红袍老者面前，“三长老，是孙淼……身躯在那边灌木丛里，颈口整齐，一击毙命，储物袋和随身法器都不见了。”
被称为三长老的红袍老者接过头颅，看清孙大师那凝固着惊骇与疯狂的死状，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一股暴戾的灵压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周围草木为之低伏。他雪白的须发无风自动，怒喝道，“好胆！是谁？！竟敢杀我孙家炼丹师！这是要与我青岚山孙家开战不成？！”
他怒火中烧，第一个念头便是宿敌或是对头家族下的黑手。
孙淼此人炼丹术在家族中算是拔尖，虽性情倨傲，人缘不佳，但毕竟代表着孙家的脸面和绝大一部分丹药供应。
那高个中年人相对冷静些，他仔细察看了孙大师无头尸身旁散落的几件未能激发的符箓残片，又感应了一下空气中残留的，那异常凝练锋锐的金气，以及尸身经脉中隐隐透出，因吞服秘药而导致的狂暴灵力反噬痕迹，眉头紧锁。
“三长老息怒。”高个中年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孙淼的性子您也清楚，仗着炼丹师的身份，平日里在外确实有些……张扬。此事未必就是赵家、王家那几个对头所为。”
“嗯？”三长老怒火稍敛，看向他，“孙烈，你什么意思？”
名为孙烈的高个中年人分析道，“您看孙淼这脸色，分明是搏命时被人瞬间斩杀，连表情都来不及变化。再看这残留的剑气……”他指了指山石上的孔洞和空气中那股令他都有些皮肤刺痛的锋锐感，“凝练到如此程度，速度更是快得惊人，绝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发出。还有，孙淼体内明显使用了爆元丹之类强行提升潜力的药物，却连像样的反抗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忌惮，“这一切都说明，孙淼招惹的，恐怕是一位实力远超于他、甚至可能……远超我等想象的存在。对方杀他，如同探囊取物，轻松至极。”
“远超想象？”三长老闻言，眉头紧紧拧起，心中的怒火被这番冷静分析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他再次看向孙淼头颅那惊恐的表情，又感受了一下那道残留的，令人心悸的锋锐金气，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你是说……过路的金丹真人？”三长老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不确定与惊疑。
若真是金丹真人，那孙淼这顿打真是白挨了，死了也是白死。金丹真人那是何等存在，大宗门都不愿招惹，孙家依附的大宗门虽有金丹老祖坐镇，但老祖常年闭关，岂会轻易为了一个性情乖张，可能冒犯了真人的后辈去与同阶修士结仇？
孙烈缓缓点头，“虽不能完全确定，但可能性极大。孙淼今日去坊市采购，或许是不经意间言语冲撞，或是争夺宝物时得罪了哪位隐藏修为的前辈……这才招来杀身之祸。对方行事干净利落，抹去主要痕迹，显然是老手，不愿多留牵扯。”
这么一想，三长老只觉得那股怒气彻底泄了，背后反而渗出些微冷汗。若真是金丹真人，自己刚才那声“开战”的怒吼，若被听去，岂非为家族招惹祸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脸色阴沉地对孙烈和另一名中年人道，“你们二人，速去周边，尤其是通往坊市的路径附近仔细查探，看看有无其他目击者或是异常痕迹。我记得孙淼今日出门，说是要为炼制赤阳凝元丹购置几味辅材。”
“是！”两人领命，立刻化作遁光分头而去。
三长老独自留在原地，又用神识仔细扫视了几遍战场，越看越是心惊。
那剑气残留的纯粹与霸道，那举手投足间碾压的轻松……确实不像筑基层次的手段。
“多事之秋……”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为了一个可能冒犯金丹真人而死的孙淼，大动干戈，显然不明智。对方既然没有留下明确指向孙家的挑衅痕迹，恐怕也是不欲将事态扩大。
沉吟片刻，他终究熄了立刻大肆追查或是报复的心思。等孙烈他们探查回来，若无明确线索指向敌对家族，此事恐怕就只能暂时压下，上报宗门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顶多暗中留意是否有陌生高阶修士在附近活动。
最后看了一眼孙淼那死不瞑目的头颅，三长老叹了口气，袍袖一卷，将其与不远处的无头尸身一同收起，准备带回家族安葬。毕竟是家族的炼丹师，该有的哀荣还是要有的。
随即，他也不再等待，化作一道红色遁光，朝着青岚山方向疾驰而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与凝重。
山林重归寂静，唯有夜风吹过，渐渐抚平战斗的痕迹与残留的气息，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