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幽深,地火殷红。
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淡淡的灵药清香,而是数十、上百种珍稀材料堆积散发出的,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磅礴灵气,与各异药性混合的复杂气息,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洞天福地硬是塞进了这方寸之间。
李垂云盘坐于角落,目光扫过密室中央。
那里,莫老那尊古朴丹炉坐落于地火口上,炉身符文隐现。丹炉四周,原本空旷的地面早已被各式玉盒、石匣、玉瓶堆满,好似数座散发着各色宝光的小山。
这其中,有李垂云根本叫不出名字,但一眼便知绝非凡品的奇花异草,有蕴含着狂暴雷力或是冰寒之气的矿物结晶,有被封存完好,仍带鲜活灵韵的不知名妖兽器官,更有大量虽相对常见,但品质无一不是上佳的辅助灵材。
这些,都是莫老根据古方,耗费心力搜集或调整替代而来,炼制九转还金丹的原料。其价值,足以让一个不小的世家家族倾家荡产。李垂云都怀疑这些材料莫不是几代人甚至十几、几十代人的积累才能凑得齐,而且他也有那么一种感觉,自己以前对那个世界的认知似乎还是太浅薄了些。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放置在莫老身前玉台上的一物,一颗成人头颅大小,通体幽蓝,表面时有银色雷纹窜动,内部更仿佛蕴藏着无尽深海寒冥之气的圆珠。这正是他们跨界之前,历经苦战,甚至付出不小代价才斩杀的那头“三阶”妖兽,海冥雷兽的内丹。此丹蕴含着海兽的磅礴妖元,深海冥寒之力,以及一丝天赋雷霆,乃是九转还金丹最为核心的主药之一。
莫老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迸发出最后也是最耀眼的光芒。他伸出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凌空一抓。
“启炉,淬灵!”
炼制正式开始。
第一步,并非直接投入主药,而是处理那堆积如山的辅助材料。只见莫老神识散开,同时操控数十种材料飞起,依序投入丹炉之中。地火在他精妙绝伦的控制下,时而化为轻柔的文火缓缓烘焙,时而转为炽烈的武火迅猛淬炼。各种材料在炉内或化为精纯药液,或凝为细腻粉末,或提取出本源灵萃。杂质被一丝丝剥离,在炉火中化为青烟消散,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在丹炉底部渐渐汇聚成一滩五彩斑斓,灵光流转的“基液”。
这个过程繁琐至极,耗时良久,但莫老手法娴熟,井然有序,炉内气息虽驳杂,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李垂云默默观察,心中暗叹炼丹一道果然博大精深,光是这前期处理,所需的神识微控与对药性的理解,就非同小可。
辅助材料处理完毕,密室内的灵气浓度已然又上升了一个台阶。莫老略作调息,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他先是将数样李垂云完全不认识,但灵气盎然的珍奇主药,依古法秘传的顺序与手法,逐一投入。每投入一样,丹炉便轻轻一震,炉内基液便发生一次剧烈的变化,色泽、气息不断攀升、融合。
莫老须发贲张,法力鼓荡,打出道道玄奥法诀进行调和,额头已见汗珠。
待这些主药初步融合,形成一团宛如星云般绚烂瑰丽,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能量的药力漩涡时,莫老猛地低喝一声,双手虚托,那颗海冥雷兽内丹缓缓飞起,悬于丹炉上方。
“海冥为体,雷炁为引,融!”
内丹落入炉中,并非直接接触药液,而是在莫老法诀牵引下,悬于药力漩涡中心。地火陡然转为一种奇特的蓝白色,透出一股森然寒意与细微的麻痹感,这正是莫老催动特殊法门,模拟出的深海冥火与蕴雷真炎,用以激发内丹特性。
李垂云看得着实有些心惊,这莫老的丹道修为真是了不得。
内丹在奇异火焰灼烧下,开始缓缓旋转,表面幽蓝光芒大盛,银色雷纹活跃如同游龙。精纯磅礴的妖元,深邃的冥寒之气,暴烈的雷力,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中抽离出来,好似百川归海,注入下方那团星云般的药力漩涡之中。
这一步至关重要,也危险万分。
海冥雷兽内丹的力量属性霸道而冲突,一个不慎,便会引起整个药力体系的崩溃。莫老全神贯注,神识紧紧锁定炉内每一丝变化,双手法诀如织,不断调整着火焰属性与强度,引导着三种不同属性的力量,以特定的比例和方式融入主药力中,与更多的属性融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丹渐渐缩小,色泽变淡。而炉内的药力漩涡则愈发凝实,颜色从绚烂渐趋统一,化为一种深邃,仿佛能将光线都吸入的暗蓝色,表面则不时有细密的银色电芒闪烁游走,隐隐传来风雷与海潮混合的低沉轰鸣。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不止的灵压,开始从丹炉内弥漫开来。
李垂云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丹药的雏形正在形成,而且根基雄浑得超乎想象。
然而,就在内丹力量即将被完全吸收,药力即将彻底融合稳固的关口,异变突生!
海冥雷兽内丹的最后核心,一点极度凝练,似乎蕴含着该兽生前最强烈不甘,与暴戾意志的本源妖煞,在剥离的瞬间,并未如预期那般温顺融合,反而猛地爆开!一股漆黑如墨,充满混乱与毁灭气息的煞气,悍然冲击向即将成型的药力核心!
“孽畜!死了还不安生!”莫老猝不及防,脸色剧变。
这妖煞隐藏极深,连他都未能提前完全察觉。此刻爆发,若让其污染了药力核心,轻则丹药品级大跌,重则直接引发妖煞与药力冲突,导致炸炉!
千钧一发之际,莫老展现出其高超绝伦的应变能力。他竟不闪不避,右手食指指尖骤然亮起一点浓缩到极致的赤红灵火,猛地朝那股妖煞点去!
“嗤啦!”
灵火与妖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莫老指尖的灵火迅速黯淡,但那股狂暴妖煞也被这精纯无比的灵火本源之力强行击散大半。剩余的妖煞,莫老竟张口一吸,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将大部分吸入体内!
他闷哼一声,脸上瞬间笼罩一层黑气,身体剧震,显然承受了极大的冲击与污染。但他同时左手不停,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瓶清心净玉髓倒入丹炉,此物专克各种煞气、魔念,配合残存的灵火余威,终于将炉内最后一丝妖煞净化。
危机解除,但莫老已受内伤,气息萎靡了一截,脸上黑气虽在运功下缓缓消退,但损耗极大。他不敢耽搁,咬牙继续催动法诀,完成最后的融合。丹炉内的药力终于彻底稳固,化为一团拳头大小,暗蓝底色,银纹闪烁,缓缓自转的液态丹胚,散发着惊人的灵韵。
“第一转,启!”莫老强提精神,开始进行“九转”精炼。
地火再变,转为纯粹炽白的纯阳火,丹胚在火焰中开始缓缓收缩,杂质被进一步淬出……
接下来的过程,堪称步步惊心。或许是因为莫老状态受损,或许是因为此界灵气与材料特性仍有未能完全掌控之处,九转精炼的过程之中,状况频频。
第三转时,一种用于平衡雷霆之力的地脉雷纹铜粉末,未能完全化开,形成细微颗粒,差点引发丹胚内部雷力分布不均而崩解。
莫老紧急投入一份柔水晶胶,以其温和包容的特性包裹住那些颗粒,再以文火缓缓炼化,耗时良久才化解危机。
第五转时,丹胚内来自不同主药的两种寒属性药力,因精炼到极致,竟隐隐有相互排斥,形成“寒力漩涡”的趋势,导致丹胚旋转不稳。莫老果断挤出一滴心尖精血,以其修炼了数百年的火源之力强行调和安抚。只是,如此一来其人的气息更加的萎靡。
第七转最为凶险,丹胚已缩至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如暗蓝星辰,银纹璀璨。就在即将转入第八转的刹那,地下灵脉又是一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可能源于客栈内其他修士或地底自然变化,却导致地火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喘息”。
这看似不起眼的轻微变化,对于此时脆弱敏感的丹胚,不啻于惊涛骇浪!丹胚光华乱闪,内部稳定的结构瞬间出现紊乱迹象,一股毁灭性的能量再次开始积聚!
莫老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竟逼出自己的丹魂虚影,不顾自身丹道修为可能永久受损的风险,将丹魂之力分出小半灌注于丹胚之中,同时将最后珍藏的一小撮得自孙大师的百虫砂,和另一味稳定心神的奇药定魂香木屑全部投入。+
丹魂之力强行定住结构,百虫砂促进融合,定魂香木则是安抚那丝即将诞生的丹药灵性。三者合力,终于在丹胚即将崩溃的前一瞬,将其硬生生稳固下来!
莫老“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丹魂虚影摇摇欲坠,但他死死撑着,完成了第七转到第八转的过渡,接着是最终的第九转......好在这一转并没有再出什么问题。
当第九转完成,地火缓缓熄灭时,莫老已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全靠一股执念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丹炉沉寂片刻。
“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恢弘清越的丹鸣之音响起,似龙吟,似凤哕,似深海潮涌,又似九天雷动!
密室之内,灵气如受召唤,疯狂涌入丹炉。
炉盖被沛然丹气冲开,三道璀璨光华冲天而起,却被密室顶部的禁制阻挡,光华流转,映得满室生辉。
异香扑鼻,香气中蕴含着磅礴的生命精元,纯净的天地灵力,深海之冥意与破邪雷霆之威,仅仅吸入一丝,李垂云便觉精神大振,体内法力活泼涌动,长期卡在假丹境瓶颈的修为,竟隐有松动之感!
炉内,三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丹药静静悬浮。
丹药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暗蓝金色,如同夜幕下的深海,又似蕴藏雷霆的苍穹。
丹体之上,九道清晰的灵纹烙印其上,其中似乎有幽蓝水流与银色电光在纹路中缓缓流淌、生生不息。
丹成三颗!光华内蕴,道韵天成,品相绝伦!
成功了!历经妖煞反噬,材料冲突,地火扰动,数次险些炸炉的绝境,“九转还金丹”终究是在莫老呕心沥血,几度搏命的技艺下,炼制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淹没了李垂云,他看着那三颗仿佛蕴含着无上道途的金丹,心脏狂跳不止。莫老也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但望着丹炉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欣慰、解脱与渴望。
密室中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得偿所愿的狂喜交织,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正要上前查看丹药并扶起莫老。
就在这时。
瘫坐在地,气息奄奄的莫老,目光无意间扫过丹炉内,那三颗静静旋转的暗蓝金色丹药,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劫后余生的欣慰与渴望,瞬间被无边的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所取代,比之前面对任何一次炼丹危机时都要剧烈!
“不……不好,怎么是三颗!!!”
莫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扭曲,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丹炉,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