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你？”
那四个字从李垂云口中吐出时，带着一种混杂了震惊、恍然，与森然寒意的复杂腔调。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识海中尘封的记忆闸门被那声叹息彻底冲垮，无数碎片喷涌而出。
冰魄秘境。
那处位于北原极寒之地深处的上古遗迹，每隔甲子开启一次。两百年前，恰逢秘境开启之年，当时还是炼气期的李垂云还是白家的客卿，受家主白明远的委托，保护着白浩冒险深入秘境去采摘冰髓芝，就在那里他们遭遇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对手。
那人当时周身就笼罩在冰雾之中，只是那时的雾气远不如现在这般浓重，也不曾混杂墨黑之色。两人为争夺冰髓芝大打出手，对方的功法诡异阴寒，威力极强，李垂云凭借符箓周旋，屡次险死还生。
若不是在最后的危机关头，李垂云施展了周文渊给他保命的一张雷符，秘境空间因激战过度而崩塌，一道空间裂缝骤然出现，将那个冰雾修士吞没，李垂云怕是早就没了。
李垂云永远记得那人被吸入裂缝前最后的不甘、怨毒，还有一丝疯狂。他本以为此人必死无疑，没想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垂云盯着那团翻涌的冰雾，声音冷得像冰，“你不仅没死，修为还涨了不少。”
他能清晰感应到，雾中人的气息波动与自己几乎旗鼓相当，都在假丹圆满的境界。只是那气息的质地极其古怪，明明是冰属性的阴寒，却又掺杂着一股暴戾、混乱的魔性，两者交织缠绕，好似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随时准备爆发。
冰雾剧烈地翻腾了片刻，缓缓平复。雾中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每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
“你……认识我？”
李垂云心头一凛，对方的反应不对。生死仇敌重逢，要么暴起动手，要么冷言嘲讽，绝不该是这种茫然，带着探究意味的反问。
冰雾中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速很慢，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从混乱的记忆中费力挖掘，“我……觉得你很熟悉。对你……有一股恨意。但我想不起来……你是谁。”
李垂云瞬间明白了。
虚空，这里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四季更迭，甚至连稳固的空间结构都是一种奢望。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上两百年，两百年！会经历什么？
记忆会被混沌侵蚀，认知会被虚无扭曲，神魂会在无尽的孤寂与天魔的低语中逐渐磨损。对方还能保持基本的神智，还能记得“恨意”这种情绪，已经是心志坚定得可怕了。
但李垂云不打算解释。
他没有让人做个明白鬼的嗜好，尤其是对生死大敌。放过对方？那更是绝无可能。且不说当年此人差点将自己逼入绝境，单看对方现在这副模样，冰雾中混杂着魔气，对天魔诡异的克制与吸收，还有那明显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这简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毒囊。
更何况，此人能在这虚空存活两百年，必有其特殊手段。若给他时间恢复记忆、理清思绪，难保不会想起当年仇怨，届时必是生死相搏。与其养虎为患，不如……
杀意，悄无声息地攀升。
“我自然认识你。”李垂云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简直……不要太熟悉。”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气氛骤变。
原本只是微妙的排斥与戒备，此刻化作实质的杀机，在虚空中激烈碰撞。
李垂云周身灵力开始流转，经脉中的法力如江河奔涌，朝着双手汇聚。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三张符箓，是专克魔气的雷符。
肩头，墨辰低伏身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这只通灵的小貂对杀气极其敏感，眼瞳缩成一条细线，死死锁定冰雾核心，蓄势待发。
对面，冰雾的反应同样激烈。
雾气不再平稳流转，而是如沸水剧烈翻腾。白雾与墨黑疯狂交织、撕扯，竟在雾团表面形成无数个细小的漩涡。每一个漩涡都在高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呼啸声。雾中的人影第一次清晰地动了起来，他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处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光球。
光球核心是刺眼的惨白，边缘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光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虚空温度便骤降一分，连游离的能量微粒都开始凝结成冰晶。更诡异的是，光球内部似乎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嘶嚎，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浓郁的天魔气息。
两人都没有立刻动手。
这是高手对决前的对峙，气息牵引，神识锁定，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招致雷霆一击。
虚空仿佛凝固了，连远处偶尔飘过的混沌气流都变得迟滞缓慢。无形的压力以两人为中心扩散，连旁观者莫老都觉得呼吸困难，不得不运功抵挡。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咳咳。”
一声苍老的咳嗽响起，打破了死寂。
莫老上前两步，恰好站在两人对峙的中间线上。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脸上堆起无奈的笑容，“两位，两位……既然认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李垂云和冰雾中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莫老感受到那两道目光中的压力，额角渗出细汗，却依旧硬着头皮说下去，“此地……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处啊。”
他指了指周围依旧隐约可见的黑气残迹，“那些玩意虽然暂退，却未必远遁。它们此番吃了大亏，折损众多，以老夫观察，这些东西并非无智，反倒颇有组织。若它们卷土重来，必是有了应对之策，或是召来更强同类。”
顿了顿，他看向两人，语气诚恳，“两位都有克制它们的手段，这是好事。可若在此内斗，无论谁胜谁负，最终都是两败俱伤，灵力大损。届时它们趁机来袭，我等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李垂云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
冰雾中的灰白光球旋转速度，也是放缓了几分。
莫老见有效果，连忙趁热打铁，“依老夫之见，不如……暂且合作。”
“合作”二字出口，李垂云眉头紧皱，冰雾也骤然一滞。
“只是暂且！”莫老强调，“我等当务之急，是寻到离开此地的出路。可那空间节点飘忽不定，又有黑气环伺，单凭一人之力，难如登天。若三人联手，各展所长，成功几率方能大增。”
他看向李垂云，又瞥向冰雾，“至于两位之间的恩怨……何不留待出去之后？待重返现世，两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生死相搏还是各奔东西，皆由二位自决。届时灵力充沛，环境安稳，也好过在此凶险之地仓促了断，平白便宜了那些东西。”
一番话说完，虚空再度陷入沉默。
李垂云指尖的符箓微微颤动，他在权衡。
莫老的话不无道理，这虚空诡异莫测，方才那场大战虽击退天魔，却难保没有更强存在潜伏暗处。若此时与这冰魔死斗，纵能胜之，自己也必元气大伤。届时别说寻找出路，便是自保都成问题。
更何况……这冰魔能在此存活两百年，对虚空了解必远超自己，或许他知晓某些秘辛？
杀意，缓缓收敛。
另一边，冰雾中的灰白光球停止了旋转，表面缠绕的黑丝逐渐隐去。雾中人影似乎也在思索。良久，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出路……当真存在？”
“千真万确！”莫老斩钉截铁，“老夫这位朋友”，他指向李垂云，“身负特殊传承，有秘法可感应空间薄弱之处，只要寻到节点，配合老夫的定星盘，至少有六成把握打开通道！”
李垂云心中冷笑，莫老倒是会编，此刻说得如此笃定。不过这话显然打动了冰魔，对困在此地两百年的囚徒而言，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足以让他暂时压下杀心。
冰雾剧烈翻涌数次，最终缓缓平复。
雾中传出一声极低，意义不明的音节，似是同意。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的符箓光芒隐去，被他收回袖中隐匿。墨辰弓起的背也放缓，但眼瞳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既如此”，李垂云声音冷淡，“便依莫老所言。”
他退后一些，与冰雾拉开到十丈距离，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既可互相照应，又足以应对突发攻击。
冰雾同样向后“滑”了数丈，雾中的人影重新恢复静止，只是那团灰白光球并未完全散去，而是缩小至拇指大小，悬在掌心缓缓旋转，一个无声的警告。
莫老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如此甚好，甚好……那咱们便抓紧时间，先离开此地。方才动静太大，恐会引来……”
话音未落，远处虚空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如同亿万虫豸爬行的窸窣声。
三人的脸色同时一凛。
“走！”莫老当机立断，祭出定星盘，银光闪烁间指向某个方向。
李垂云与冰雾几乎同时动身，三人保持着诡异的三角阵型，莫老在前引路，李垂云居左，冰雾在右，彼此间隔十余丈，既不至于脱队，又维持着足够的戒备距离。
墨辰蹲在李垂云肩头，回头望向那团缓缓流转的冰雾，眼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安。
李垂云感应到墨辰的情绪，伸手轻抚它的头颅，传去一道心念，“静观其变。”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脆弱的同盟，当年冰魄秘境的生死搏杀历历在目，此人的阴毒狠辣他深有体会。即便记忆受损，那股刻骨的恨意却未消散，就如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冰雾中那团悬而不发的灰白光球，便是最好的证明。
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了，即便没有域外天魔的袭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