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盘膝坐在虚空中，调息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睁开眼，目光在李垂云与那团冰雾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李垂云肩头气息浑厚的墨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
“这位道友……”莫老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是老夫在虚空之中偶然遇到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若不是这位道友及时出手相救，老夫怕是早已葬身于那些黑气团之下了。”
李垂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莫老。他的目光平静，但其中隐含的审视意味却让莫老有些不自在。
那团冰雾依旧缓缓流转，雾中人影模糊不清，对莫老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莫老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这些时日的经历。
“那日我们被卷入空间裂隙时，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他回忆道，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你我二人遭遇的并非普通空间乱流，老夫后来反复推演确认，那实则是虚空湍流。”
李垂云眉头微挑，空间乱流与虚空湍流，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普通空间乱流虽也凶险，但修士若准备充分、法器得力，尚有七八成生还可能。可虚空湍流……那是空间结构本身发生局部崩塌形成的能量漩涡，一旦被卷入核心，便是金丹修士恐也难保周全。
“老夫之所以能侥幸脱身”，莫老从怀中取出一物，“全赖此宝。”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盘，盘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星辰刻纹，中央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银色晶体。圆盘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银光，那些光芒并非散射，而是如丝线在盘面刻纹间流淌，形成一幅不断变化的星图。
“定星盘。”李垂云认出了这件法器，正是他们费尽心机偷来的。
“不错。”莫老点头，“此物不仅能于虚空中定位方向，更有一层护身禁制，可抵挡空间之力的撕扯。当日湍流袭来时，老夫全力催动此盘，方在能量漩涡中稳住身形，未被卷入核心，但也确实来不及护住道友你了。”
“老夫脱险后，本想立刻寻你。”莫老看向李垂云，眼神复杂，“可这虚空广袤无垠，又无日月星辰可辨方位，纵有定星盘在手，却不知你被湍流卷向了何方，也实在是无从找起。”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更麻烦的是，这虚空之中不知从何处涌来那些黑气团，便是我们方才遇到的那些玩意。它们对生灵气息极为敏感，老夫稍一移动便会引来围攻。初时还能应付，可随着时间推移，体内灵力只能依靠丹药和灵石缓慢恢复，而它们却似乎无穷无尽……”
莫老的声音渐渐低沉，李垂云能听出这些平淡叙述背后隐藏的绝望，一个人在无尽的虚空中跋涉，每一次战斗都在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却看不到任何出路。这种折磨，足以让心志最坚韧的修士崩溃。
“就在大约三月前”，莫老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团冰雾，“老夫遭遇了一次围杀。”
他描述得很简略，但李垂云能拼凑出当时的画面，莫老在虚空中小心移动，试图寻找自己的线索，却不慎踏入了一处能量异常区域。那里聚集的不是普通天魔，而是数十只气息明显更强的存在，它们体表的黑气更加凝实，移动时会在虚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攻击方式也更具章法。
“那些黑气团似乎有简单的灵智。”莫老沉声道，“它们懂得配合，懂得封锁退路，甚至懂得消耗老夫的灵力。老夫祭出三件护身法器，吞服了仅剩的三枚回元丹，可依旧被逼入绝境。”
最危急的时刻，莫老的护身光罩已布满裂纹，体内灵力濒临枯竭。甚至有那么一团黑气已经突破防线，漆黑触须直刺他心口，若非他及时侧身，以左肩硬受一击，此刻怕是已成一具尸体。即便如此，那一击也让他肩骨碎裂，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老夫以为必死无疑时”，莫老看向冰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感应到了这位道友的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时隐时现，距离约莫百丈。莫老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以神识传音求救，他不敢奢望对方会出手，毕竟在这等凶险之地，自保尚且艰难，谁会冒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老夫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莫老苦笑，“情急之下，老夫告知这位道友，只要肯出手相救，老夫有办法带他离开这鬼地方。”
这承诺其实很空泛，莫老自己尚且困在此地，又谈何带人离开？可绝境之下，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抓住。
出乎意料的是，那团冰雾动了。
“这位道友并未立刻答应，也未拒绝。”莫老回忆道，“他只是……朝这个方向‘滑’了过来。”
更让莫老震惊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冰雾并未直接冲入战团，而是在距离战场三十丈外停住。然后，雾中分离出无数米粒大小的冰晶，那些冰晶呈黑白两色，相互缠绕，如同阴阳鱼旋转飞舞。冰晶看似轻飘飘的，速度也不快，可一旦触及天魔，便会产生诡异的变化。”
“被冰晶击中的天魔，会从内部开始冻结。”莫老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不是普通的冰封，而是……能量结构的崩解。它们会先僵直，然后体表浮现出蛛网般白色的纹路，最后‘噗’的一声，化作一团混杂着冰屑的黑气消散。”
“数十团黑气，在这种攻击下节节败退。它们似乎对冰雾极为忌惮，几次尝试围攻都被轻易化解。最终，在损失过半后，剩余黑气团选择了撤退。”
“得救后，老夫立刻履行承诺。”莫老看向李垂云，“老夫告知这位道友，要想离开此地，需寻到老夫的一位朋友，只有那位朋友有能力打开空间节点，助我们重返现世。”
莫老口中的“朋友”，指的显然就是他。
“这位道友听后，并未多问，只是默默跟在老夫身边。”莫老继续道，“这些时日，老夫一边疗伤，一边在虚空中寻找你的踪迹。可这虚空实在太大，定星盘也只能确定大致方位，根本无法锁定你的所在。直到今日，那些黑气团突然大规模聚集，老夫原以为是发现了什么，没想到……却是专门来对付老夫的。”
他看向李垂云，眼中露出欣慰，“不过，没想到的是竟将你引了过来，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故事讲完了。
虚空陷入短暂的寂静，墨辰在李垂云肩头轻轻挪动，眼瞳依旧警惕地盯着那团冰雾。李垂云能感觉到，墨辰对雾中人的排斥并不少于自己。
良久，李垂云缓缓开口，“如此说来，莫老与这位道友……也并不熟悉？”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并不熟悉”四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莫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化作尴尬的苦笑，“这个……确实如此，老夫与这位道友相识不过数月，除了知道他精通冰系功法，其余一概不知。这位道友也从未透露过姓名、来历，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救命之恩是实，既然承诺在先，老夫自当尽力带他离开。李道友，你……”
李垂云抬手，打断了莫老的话。
他的目光从莫老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数丈外那团冰雾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惨白与墨黑交织的雾气，看清其中隐藏的真容。
“道友。”李垂云开口，声音在虚空中清晰回荡。
冰雾微微颤动，雾中的人影似乎抬起了头，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李垂云一直死死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李垂云向前踏出一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周身灵力却悄然运转，袖中的手指已扣住三张雷符。
“我对你”，他一字一顿道，“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虚空中的能量似乎都为之凝滞，莫老屏住了呼吸，墨辰弓起了身子。那团冰雾停止了流转，雾中混杂的墨黑色骤然浓烈，又迅速淡去，像是某种情绪的剧烈波动。
李垂云盯着雾气，盯着模糊的人影，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许久的问题。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问题抛出的瞬间，冰雾剧烈翻涌！
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某种情绪的宣泄。雾中的人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作，他似乎在颤抖，又似乎在挣扎。雾气时而膨胀时而收缩，黑白两色疯狂交织，如同两股力量在内部激烈碰撞。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李垂云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准备再次开口时。
冰雾中，传来一声叹息。
叹息很轻，很淡，好似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可就是这一声叹息，却让李垂云浑身汗毛倒竖！
他听过这个声音。
虽然只有一声叹息，虽然隔着诡异的冰雾扭曲了音色，但他确定，他一定听过这个声音！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是谁？
记忆的闸门被猛然撞开，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李垂云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