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途，有了定星盘的指引，方向不再是无解的谜题。
那面青铜圆盘悬浮在莫老掌心三寸处，盘面上流淌的银光最终在西北方位的刻痕处汇聚成一点星芒，固执地指向虚空深处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方向明确了，行路的方式却成了新的难题。
起初三人尝试驭器飞行，在这无垠虚空中徒步跋涉，效率实在太低。莫老祭出一艘巴掌大小的白玉飞舟，舟身见风即长，化作三丈长短，舟体表面流转着淡青色的防护光晕。李垂云与冰魔先后跃上，墨辰蹲在李垂云肩头，好奇地打量着这精致的飞行法器。
“走！”莫老掐诀催动。
飞舟缓缓上浮，离开脚下那片“地面”。起初一切顺利，舟身平稳，速度渐增，虚空在两侧飞速后退。
然而变故发生在第五息。
没有任何预兆，飞舟周围的虚空突然“凝固”。不是真正的凝固，而是一种极致的粘稠，舟身仿佛撞入了无形的胶质，速度骤降至近乎停滞。紧接着，以飞舟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混沌气流开始疯狂旋转。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能量湍流，而是某种被“触发”的法则反应。虚空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这些裂纹蔓延、交织，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裂纹所过之处，空间结构开始崩塌，形成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漩涡。漩涡虽小，散发出的撕扯力却恐怖至极，飞舟表面的防护光晕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不好！”莫老脸色大变，双手疾掐法诀。
定星盘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化作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整艘飞舟包裹其中。光罩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星辰图案，每一颗“星辰”都在沿着特定轨迹运行，形成一种玄奥的阵势。
几乎就在光罩成形的瞬间，空间乱流轰然爆发！
无声的爆发，没有声响，却有肉眼可见的空间褶皱如海浪拍打而来。褶皱撞击在星辰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巨响。飞舟如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被抛起、甩落、旋转，舟身发出令人心惊的断裂声。
李垂云死死抓住舟舷，他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次碰撞，莫老的气息就衰弱一分，维持定星盘的防护光罩，消耗的灵力堪称恐怖。照这样下去，不出二十息，光罩必破！
“降下去！”李垂云暴喝。
莫老咬牙催动飞舟，试图向下俯冲。可虚空无上下，所谓“下方”只是相对概念。飞舟艰难地扭转方向，在空间乱流中一寸寸挪移。
十息，十五息……
就在莫老面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之时，飞舟终于“撞”回了那片“地面”。舟身触地的瞬间，周围狂暴的空间乱流如潮水退去，那些黑色裂纹缓缓弥合，微型漩涡逐一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飞舟“哐当”一声砸落，舟体遍布裂纹，灵光尽失，已是一件废品。
莫老“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委顿在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他手中的定星盘也是光芒黯淡。
“不……不能飞。”莫老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这虚空……飞行……会扰动某种平衡，触发……空间反噬。”
之后几人又尝试了数次，或以飞剑载人，或以流光疾行，甚至李垂云还动用了两张御空符。可无一例外，只要脚离“地”超过三息，必定引发空间乱流。
“只能……步行了。”莫老服下数枚丹药，调息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缓过气来，苦笑道，“定星盘的防护，无法长时间维持。消耗太大，老夫撑不住。”
于是，最慢却最稳妥的方式，成了唯一的选择。
三人开始在这无垠虚空中跋涉。
莫老在前，手持定星盘引路。盘面银光时亮时灭，不敢持续激发，只能在方向即将迷失时短暂点亮，确认方位后立即关闭。即便如此，每次激发也要消耗莫老不少灵力，他不得不走一段便停下来调息片刻。
李垂云走在左侧，与莫老保持三丈距离。他的神识始终维持着百丈范围的精细探查，既防备天魔偷袭，也警惕着右侧那团冰雾。墨辰趴在他肩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假寐，消化着连日来吞噬的天魔能量。小家伙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浑厚，身躯上的银色纹路愈发清晰。
冰雾走在右侧，雾气依旧缓缓流转，白与黑交织缠绕，看不清内里真容。这一路上，雾中人几乎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默默跟随，偶尔在莫老停下调息时也静止不动，如同影子。
定星盘的神奇，在步行途中愈发显现。
不激发时，它就是一块冰冷的青铜圆盘，毫无灵力波动，与凡物无异。可一旦注入灵力，盘面星辰刻纹便会次第亮起，那些银光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轨迹流淌，最终汇聚成指引方向的星芒。
更奇异的是，每当星芒亮起，李垂云总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感应，仿佛头顶无尽的虚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与这面圆盘遥相呼应。他抬起头，目之所及只有混沌与黑暗，可神识却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波动缥缈难寻，似有若无，好似隔着千山万水传来。
是错觉吗？李垂云不敢确定。莫老对此的解释是，“定星盘乃上古遗宝，据说炼制时融入了周天星辰的一缕本源气息，故能于无尽虚空中感应到现世星辰的方位。”可李垂云总觉得，那感应并非来自现世，而是来自这片虚空本身的某个“存在”。
旅途不可能全然平静。
虚空中的天魔似乎无穷无尽。每隔一两个时辰，总会有三五成群的魔物循着生灵气息追踪而来。它们从混沌雾霭中渗出，化作扭曲的黑影扑向三人。
每当这时，李垂云总会抢先出手。
不是他勤快，而是刻意为之。当第一只天魔出现的瞬间，冰雾便会微微翻腾，雾中那团始终悬着的灰白光球开始加速旋转，那是冰魔准备出手的征兆。
可李垂云的动作更快。
“墨辰！”
一声轻喝，肩头小貂化作黑电窜出。小家伙似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张开看似小巧的嘴巴，漩涡再现，吸力爆发。三五只普通天魔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扯入嘴巴，“咕噜”一声吞咽下肚。墨辰满足地咂咂嘴，落回肩头时，还不忘朝冰雾方向甩了甩尾巴，眼瞳里满是得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的，都是我的，你抢不着。
冰雾会停滞片刻，雾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冷哼，灰白光球缓缓停止旋转。李垂云则是面无表情，心中冷笑。这些天魔对墨辰而言是大补之物，岂能让你这老对头染指？更何况，冰魔吞噬天魔后，雾中墨黑便会加深一分，这让李垂云本能地感到不安。
当然，也有天魔规模较大的时候。
一次，足有上千只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夹杂着十余只气息明显更强的天魔。分作三股轮番冲击，试图撕开三人的防御。
这种时候，单靠墨辰已难以应对。冰雾终于动了，雾中分离出无数黑白冰晶，如暴雨般射向天魔最密集的区域。冰晶所过之处，天魔成片僵直、冻结、崩碎，效率高得惊人。墨辰则专门针对那些漏网之鱼和试图偷袭的魔物，一主一辅，配合竟意外地默契。
李垂云乐得清闲，他只以普通符箓从旁策应，更多精力放在警戒和保存实力上。随着时间推移，墨辰的气息越来越深不可测，身躯上银色纹路隐隐构成某种玄奥图案。李垂云甚至怀疑，照这个速度下去，自己还没突破到金丹，这小家伙怕是要先一步踏入三阶了。
然而真正的危机，还发生在后面。
那日三人行至一处能量异常紊乱的区域，定星盘在此地的指引变得时断时续，银光闪烁不定，莫老不得不频繁激发，灵力消耗剧增。
就在莫老又一次点亮星盘，试图确认方位时。
异变陡生。
下一刻，数以万计的天魔从一处虚空之中涌出。不，不是涌出，而是这处虚空本身“裂开”了，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纹路扩散、交织，最终崩解，化作无数天魔！更可怕的是，这些天魔的气息完全一致，行动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陷阱！”莫老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天魔已如黑色潮水席卷而来。不是杂乱冲锋，而是分作六股，每股各有侧重，两股直扑莫老，两股缠住冰雾，一股围困墨辰，最后一股，数量最多，气息最强的一股，朝着李垂云当头罩下！
墨辰暴怒，张大嘴巴，疯狂吞噬靠近的天魔。可这次的天魔太多了，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墨辰每吞噬一只，立刻就有三只补上。
冰雾同样陷入苦战，黑白冰晶如暴雨倾泻，每一颗都能冻结一只天魔，可天魔的数量实在太多，冻结的速度远不及补充的速度。雾中那团灰白光球已膨胀到脸盆大小，旋转如风，每一次转动都清空一片区域，可空白立刻被填满。
李垂云压力最大，围攻他的天魔中，竟有三十余只似乎是精英的魔物，它们懂得配合，懂得掩护，甚至懂得以自爆的方式消耗他的符箓。金刚壁撑起的光罩在第三波冲击中便布满裂纹，李垂云不得不连续动用，才勉强躲过数次致命袭击。
这样下去不行。
李垂云一边以雷符轰击，一边将神识缓缓扩张，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神识如蛛网细细扫过战场，掠过疯狂扑杀的天魔，掠过苦苦支撑的墨辰与冰雾，掠过脸色惨白的莫老……
然后，他在八百丈外，“看”到了。
那里站着一道“人影”。
通体漆黑，由最纯粹的魔气构成，却有着清晰的人形轮廓，头颅、躯干、四肢，甚至能看到五官的模糊凹陷。它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望”着战场方向，虽然没有眼睛，可李垂云能感觉到，那里有道目光正冰冷地注视着一切。
人形天魔。
李垂云心头剧震，这还是第一次遇到，难怪这些天魔行动如此有序，难怪它们懂得战术配合，原来真有指挥者！
不及细想，他双手齐扬。这次取出的不是普通雷符，而是五张通体翠绿，表面有天然木纹的符箓，乙木正雷符！
“去！”
五张符箓脱手飞出，却不是射向周围的魔物，而是化作五道翠绿电光，撕裂虚空，直取八百丈外那道人影！
人形天魔似乎感应到了危险，身形一晃，就要遁入虚空。可乙木正雷的速度太快了，第一道雷光已至头顶！
“轰！”
翠绿雷光炸裂，化作一张覆盖百丈的电网。人形天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这是李垂云第一次“听”到天魔发出真正的声音，刺耳得好似金属刮擦。它体表的魔气剧烈翻滚，被雷光灼烧出大片空白。
第二道、第三道雷光接踵而至。
人形天魔不敢硬抗，身形化作一缕黑烟，就要消散。可第四道雷光精准地封住了它的退路，第五道雷光当头劈下！
“嘶！”
更加凄厉的嘶鸣响起，人形天魔的轮廓明显淡了三分，它怨毒地“瞪”了李垂云一眼，即使隔着八百丈，李垂云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恨意与惊惧。下一刻，它彻底化作黑烟，遁入虚空深处，消失无踪。
随着指挥者的逃离，战场上所有天魔的动作齐齐一滞。它们不再疯狂进攻，而是开始后退，不过十息工夫，无数天魔便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虚空飘散的黑气残迹。
危机，解除了。
李垂云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墨辰立刻化作小貂落回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传递来担忧的情绪。
冰雾缓缓收敛，雾中那团灰白光球缩回掌心大小，只是旋转的速度慢了许多。莫老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定星盘上的裂痕似乎又深了几分。
之后的路，变得格外“安静”。天魔不再大规模出现，偶尔有几只游荡的魔物，也在感应到三人气息后远远避开。看来那人形天魔吃了大亏，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招惹。
跋涉，继续跋涉。
虚空中没有日月，但莫老手中的定星盘却能计数时间。过去了三十余日，墨辰的气息已彻底稳固在二阶巅峰，距离三阶只差临门一脚。冰雾中的墨黑之色似乎也浓郁了些许，只是雾中人依旧沉默。
终于，走在前方的莫老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手中的定星盘，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强烈银光。那些光芒不再流淌，而是凝固般指向正前方，不是星芒，而是一束笔直的光柱，穿透混沌雾霭，没入虚空深处。
盘面上的所有星辰刻纹同时亮起，彼此连接，构成一幅完整的周天星图。星图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光柱便凝实一分。
莫老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到了……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