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的话音尚在虚空中飘荡,那个“里”字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
李垂云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一丝杀意泄露。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踏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右侧十丈外那团冰雾就是一点。
指尖点出的刹那,三张符箓凭空浮现。
不是从储物袋中取出,而是早已藏在袖中。
三张符,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从踏前到点指,整个过程只在一瞬之间。
然而冰魔的反应,竟分毫不慢。
几乎就在李垂云指尖微动的同一刹那,那团原本缓缓流转的冰雾骤然凝固!不是停止流动,而是如同时间被冻结,连雾气最细微的翻涌都停滞了。这种绝对的静止只维持了一瞬,下一刻。
冰雾炸开!
不是散开,而是“爆裂”。无数黑白冰晶如暴雨梨花向四面八方激射,每一颗冰晶都拖着长长的霜尾,在虚空中划出千百道惨白的轨迹。这些轨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阵图,阵图中央,正是那团始终悬在雾中的灰白光球。
光球此刻膨胀到了脸盆大小,表面不再是平滑的球体,而是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的轮廓与人形天魔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狰狞,更加怨毒。它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嚎,光球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有万千冰层在同时崩裂。
李垂云施展的第一道符箓,化作紫金电芒刺入冰晶暴雨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看似脆弱的冰晶,竟自动汇聚,在电芒前方层层叠叠堆砌,化作一面厚达三尺的冰墙。墙不是白色,而是黑白交织。电芒刺入冰墙,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紫金雷光与黑白冰气激烈交锋,彼此侵蚀、湮灭。冰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可电芒的光芒也在迅速黯淡。
最终,电芒在贯穿冰墙最后一寸时,彻底消散。
而此刻,第二张符所化的金色光幕已然落下!
冰雾中的灰白光球骤然旋转,这一次,它转得极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随着旋转,光球表面的那些面孔开始“融化”,它们化作一缕缕黑气,脱离光球,在虚空中游走、交织,竟在金色光幕落下之前,抢先编织成一张黑色的“网”。
黑网与金幕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消融”。金幕的光丝与黑网的线条彼此纠缠、切割、湮灭,互相吞噬。虚空被撕裂出无数细小的裂隙,裂隙中渗出冰冷、混乱的能量乱流。
就在这金黑交织,光暗纠缠的混乱中心,李垂云的第三波攻击到了。
他本人动了。
第三张符箓化作一身青色的护甲护身,李垂云如一道青色闪电,直扑冰雾核心!一柄黝黑闪着寒光的短剑出现在他手中,正是那件有着破灵特性的剑器,他觉得要想击败这冰魔,必须先破了他的冰雾,直接攻击到他本体才行。
也就在这时,蹲在李垂云肩头的墨辰,终于动了。
小家伙没有扑出,而是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这嘶鸣刺耳、暴戾,带着一种蛮荒的吞噬欲望。
这才是它的战斗形态。
墨辰张口。
这一次,没有漩涡,没有吸力,而是喷出了一道……“光”。
那光呈暗银色,如同融化的金属,粘稠、沉重,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微微扭曲。暗银光柱直射冰雾,目标不是雾中人,而是雾中那团灰白光球,墨辰的灵智极高,它早就看出,那光球才是冰魔的力量核心,是那些黑白冰晶,诡异黑气的源头!
李垂云的出剑,墨辰的暗银光柱,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冰雾终于剧烈翻腾起来。
雾中第一次传出了声音,不是沙哑的人语,而是一种如同万载寒冰崩裂的刺耳尖啸。啸声中,那团灰白光球疯狂旋转,表面的所有面孔齐齐发出无声的哀嚎,它们挣扎着、扭动着,最终“噗”的一声,全部炸开!
光球炸裂的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寒潮。
那不是低温,而是“寂灭”。
寒潮所过之处,虚空中的一切能量,无论是李垂云的符纹灵光,还是墨辰的暗银光柱,甚至包括那些游离的天魔残息,全部被冻结、凝固,失去活性。寒潮如一圈白色的死亡波纹,以光球为中心向外急速扩散。
墨辰的暗银光柱前端触及寒潮,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前进之势骤止。暗银光芒与白色寒潮激烈交锋,彼此侵蚀,在虚空中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线这边是涌动的暗银,线那边是死寂的纯白。
李垂云脸色一白。
剑器刺入冰雾不久就遭遇了寒潮,剑器瞬间冻结,甚至连手都有些僵硬,哪怕他已经在第一时间撒手。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双手再次掐诀!
七张雷符自袖中飞出,在空中排成北斗阵型。每一张符都亮起不同的光泽:天枢赤红,天璇橙黄,天玑金黄,天权碧绿,玉衡青蓝,开阳靛紫,摇光纯白。七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道彩虹般的雷柱,狠狠轰向寒潮中心!这是他当年宗门大比之时,吃了阵修的亏,而自己偷着研究出来的一种雷法施展方式。
七星雷殛!
七符齐发,威力可比激发七张雷符普通攻击强的多。但代价同样巨大,这一击,将消耗他小半的灵力。
雷柱与寒潮碰撞。
这一次,终于有了声音。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虚空中炸开,声浪化作实质的波纹,将周围百丈内的混沌雾霭彻底清空。雷光与寒潮疯狂撕扯、吞噬、湮灭,七色光芒与纯白死寂彼此渗透,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能量漩涡。漩涡内部,细密的黑色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墨辰抓住了机会。
它没有继续与寒潮硬拼,而是身形一缩,一道黑电划过虚空,绕过能量漩涡,直扑冰雾后方,那里,在寒潮爆发的掩护下,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
冰魔的本体!
墨辰张口,那道吞噬万物的漩涡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冰魔本人,而是冰雾中那些混杂的墨黑之气。
吸力爆发。
如长鲸吸水,冰雾中游走的墨黑之气被强行扯出,化作一道道黑色细流,投向墨辰口中的漩涡。这些黑气与普通天魔残息截然不同,它们更加凝实,似乎还有“意识”,在被吞噬的过程中,黑气剧烈挣扎,甚至隐约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哀嚎。
可墨辰的吞噬天赋,专克此类邪魔。漩涡旋转加速,吸力陡增数倍,黑气如同落入漩涡的枯叶,毫无反抗之力,被尽数吞没。
“噗!”
冰雾后传来一声闷哼。
人影剧烈摇晃,周身的冰雾瞬间淡了三分。那些墨黑之气显然对他极为重要,被墨辰吞噬后,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下去,连带着寒潮的威力都减弱了一截。
机会!
李垂云体内灵力狂涌,双手猛然合十!
“啪!”
七星雷柱轰然炸裂,七色雷光不再凝聚,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电蛇,钻入寒潮每一个薄弱之处。雷光与寒潮的平衡被打破,能量漩涡开始失控,向内坍缩。
“轰隆!!!”
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更加恐怖。
坍缩到极致的能量轰然外泄,化作一圈混合着雷光、冰屑的毁灭波纹。波纹所过之处,虚空被犁出一道深达数丈的“沟壑”,沟壑边缘光滑如镜。
冰雾,彻底溃散。
不是消散,而是被爆炸的余波硬生生撕碎。惨白的寒气与墨黑的魔气分离,在虚空中飘散。雾气核心处,一道人影终于显露真容。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蓝袍的中年男子。袍子原本应该是某种冰蚕丝织就的法衣,可此刻已褴褛不堪,布满焦黑的雷击痕迹与冰晶冻结的裂口。男子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诡异的乌黑,双眼瞳孔一灰一白,灰色的那只死寂如万年寒冰,白色的那只却翻涌着暴戾的魔气。
他的左肩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内没有血肉,只有不断翻涌的黑气,那是刚才墨辰吞噬黑气时造成的创伤。
此刻,这男子,冰魔,正死死盯着李垂云,那双诡异的眼睛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愤怒、怨恨、痛苦,还有一丝……茫然?
李垂云同样在看他。
两百年前冰魄秘境中那张模糊的脸,与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逐渐重合。岁月在这人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的阴毒与疯狂,却丝毫未变。
“原来……是你。”冰魔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而是一种混合着冰屑摩擦的刺耳腔调,“冰魄秘境……冰髓芝……空间裂缝……”
他的记忆,在生死搏杀,重伤溃败的刺激下,终于开始复苏。
李垂云没有回答,他体内的灵力也消耗巨大,此刻也没有更强的手段可堪施展。墨辰落回他肩头,小家伙的气息也有些萎靡,显然刚才吞噬那些特殊黑气并不轻松,但它依旧弓着身子,死死盯着冰魔,随时准备再次扑出。
冰魔的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扫过墨辰,最后落在自己左肩的空洞上。他抬起右手,按在伤口处,黑气从指缝间渗出,试图修补,可空洞边缘残留的暗银光芒不断侵蚀,修补的速度极其缓慢。
“好……很好。”冰魔缓缓点头,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黑血,“两百年了……本座困在这鬼地方两百年……今日,竟栽在同一个小子手里……两次。”
他抬起头,那双灰白异瞳中,最后一丝茫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冰封万载的杀意。
“小子。”冰魔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你等着。”
他后退一步,身形开始模糊。不是遁光,不是瞬移,而是如同融化的冰雕,逐渐化作一缕缕寒气,向四面八方飘散。
“下次再见——”最后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缥缈不定,却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本座必取你性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冰魔的身影彻底消散。
不是逃向某个方向,而是“散入”了虚空本身,如同水滴归于大海,再无踪迹可寻。只留下原地飘散的些许冰晶,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刺骨寒意。
李垂云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冰魔最后的遁法太过诡异,甚至可能是空间挪移,他根本无从追起。
肩头墨辰发出一声低鸣,似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疲惫。小家伙趴伏下来,眼瞳半阖,开始消化刚才吞噬的那些特殊黑气。
虚空,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远处能量爆炸留下的空间沟壑正在慢慢恢复,以及飘散的冰晶与黑气残迹,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生死搏杀。
良久。
“咳咳……”
一声干咳打破了寂静。
莫老从三百丈外缓缓走出,刚才战斗爆发时,他第一时间就躲到了安全距离。此刻这位炼丹宗师脸上满是震惊、后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方才那人的诡异他也是看在了眼里,把这么一个玩意留在身边,还要带出去,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看看李垂云,又看看冰魔消失的地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垂云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有些虚弱,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吓人。他看向莫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赶走了。”
顿了顿,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定星盘光柱所指的那片虚空。
“现在”,李垂云一字一顿道,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莫老喉结滚动,最终将所有疑问,所有震惊,所有解释的话都咽了回去。他默默点头,重新举起手中光芒闪烁的定星盘。
银白光柱,依旧固执地指向那片看似寻常的虚空。
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