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漩涡深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识海如被重锤击打，意识在虚空与现实的夹缝中撕扯。李垂云最后记得莫老那张苍老脸上骤变的惊容，以及四周骤然坍塌的空间波纹。真是够倒霉的，每一次都能出点状况。
黑暗。
然后，是竹叶的沙沙声。
李垂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翠。他正仰面躺在地上，上方是交错的竹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晃眼的光柱。他眨了眨眼，神识迅速铺开。
竹林，无边无际的竹林。
这些竹子并非凡物，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灵气光泽，竹节处隐约有天然纹路流转，竟是品相不错的灵竹。而更让李垂云心头微凛的是，竹林间散布着二十余人，皆身着统一的青灰色短衫，手持特制的砍竹刀，正愣愣地看向他这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空气仿佛凝固，那些人的目光里有惊疑，有警惕，更多的是面对未知时本能的畏惧。
李垂云缓缓坐起身，这才看到莫老就躺在自己身侧不远处，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平稳，显然还未从穿越的冲击中恢复。还好还好，总算这次没出大错。
神识细扫之下，李垂云心中稍定。这些青衣人修为最高不过炼气三层，最低的才刚引气入体，全是修仙者，无一凡人。他们的装束整齐划一，腰间挂着相同的木牌，上书“青竹”二字，应是某个宗门的弟子。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四周那些低阶弟子齐齐后退半步，有几个甚至握紧了手中的砍竹刀，尽管谁都清楚，这等法器在对上高阶修士时与孩童玩具无异。
李垂云不欲多生事端，但更不喜被这般围观。他心念微动，假丹境的灵压悄然荡开。
没有刻意施威，仅仅是让自身境界自然流露。可即便如此，对那些炼气期弟子而言，仍如同忽然置身深海，四周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双腿微微发颤。
“此处管事者何在？”李垂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出来回话。在下并无恶意，只问些事情。”
竹林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那些弟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回话？面对这样一位凭空出现，深浅未知的前辈，说什么都可能出错。可不回话，这般僵持下去，谁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李垂云也不急，负手而立，静静等待。他分出一缕神识关注着莫老的状态，老者的识海波动正在缓慢平复，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苏醒。
约莫半炷香后，一道青色流光自竹林深处疾驰而来。
李垂云抬眼望去，神识早已将来人“看”得清楚，筑基初期的小老头，身着与其他弟子截然不同的墨绿色长袍，袍角绣着几丛精致的灵竹图案。来人流光落地，先是快速扫视一圈，目光在李垂云身上顿了顿，又在昏迷的莫老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快步上前，朝着李垂云拱手施礼。
“晚辈青竹门执事赵松，见过前辈。”老者声音平稳，礼数周到，“不知两位前辈驾临我青竹门灵竹园，可是为了采购灵竹而来？”
灵竹？李垂云心中一动，再次细看四周竹林。先前只觉这些竹子灵气盎然，此刻经这赵松一提，他才注意到竹林布局颇有章法，不同区域的灵竹灵气浓度，竹身纹路皆有差异，显然是经过精心培育的不同品种。竹根处的土壤隐隐泛着灵光，应是以特殊灵壤栽培，更远处还能感应到聚灵法阵的微弱波动。
好一个专业的灵竹宗门。
“并非为购竹而来。”李垂云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我二人途经此地，遭逢意外，这才误入贵门竹林。敢问赵执事，此处是何地界？”
赵松闻言，眼中警惕之色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他拱手道，“回前辈，此地属溪国南境，青竹山范围。我青竹门世代在此培育灵竹，这整片山脉的竹林，皆为本门产业。”说着，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前辈既远道而来，不如移步门内奉茶？门主此刻正在山中，若知有贵客莅临，定当亲自接待。”
话虽客气，李垂云却听出其中婉拒之意，报出门主坐镇，既是示好，也是隐晦的提醒，这赵松处事倒是圆滑。
“不必了。”李垂云摆手，“我等尚有要事在身，问明路途便会离开，不便叨扰。”
果然，赵松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淡黄色的兽皮地图，双手奉上，“前辈既然急着赶路，晚辈自不敢强留。此乃溪国山川地理图，虽不算详尽，但主要城池、宗门、险地皆有标注。”他伸指在地图南侧某处轻轻一点，“此处便是青竹山，前辈此刻所在位置。”
李垂云接过地图，神识一扫，眉头却微微蹙起。
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溪国疆域轮廓清晰，山川河流走势明确，各修仙宗门、修真家族驻地都用不同符号标注。可问题在于，这溪国，他从未听说过。
“可有更大范围的地图？”李垂云抬眼问道，“涵盖全界诸国，乃至大陆全貌的舆图？”
赵松苦笑摇头，“前辈说笑了，大陆全貌图那是何等天物，便是三大宗门也未必拥有完整版本。晚辈这里，只有溪国及周边数国的略图。”说着，他又取出一卷稍大的地图，“此图范围约莫方圆五十万里，虽粗略，但方位大致不差。”
李垂云接过第二张地图，神识浸入其中。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这张地图确实粗略，许多区域只有轮廓而无细节，可其展现的疆域，已足以说明问题，仅图上所绘的这几个国家，就完全不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个！更不必说地图边缘那些标注着“未知”、“蛮荒”、“险地”的区域，以及茫茫无尽的海洋轮廓。
这里绝不是，之前那个小世界。此方天地，光是地图上流露出的浩瀚气息，就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好，好……”李垂云连道两声好，将地图小心收起，抬头看向赵松，“赵执事，多谢了。”
赵松连忙躬身，“前辈客气，能为您指路，是晚辈的荣幸。”
李垂云想了想，忽然道，“既然来了贵门灵竹园，空手离去也不妥。不知贵门灵竹作价几何？在下想采购一些。”
赵松一怔，随即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前辈想买哪种灵竹？我青竹门共有十七个灵竹品种，各有妙用。譬如这碧玉竹，质地坚韧，是炼制飞剑类法器的上好辅材；清心竹所制笛箫，有宁神静心之效；白雷竹蕴含一丝雷霆之力，可破邪祟……”
李垂云听他将各品种竹子的特性、用途一一介绍，心中对这青竹门的专业程度又高看了几分。他随意选了几种实用性强、用途广的品种，每种要了数百斤，以他的储物法器容量，装下这些绰绰有余。
交易过程很顺利，赵松显然早有准备，很快便命弟子将各类灵竹整理妥当，封装在特制的储物竹筒中奉上。李垂云付了灵石，倒是并不贵。
就在交易完成时，一旁的莫老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莫老，感觉如何？”李垂云问道。
莫老，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老夫这身子骨，真是经不住折腾了……李道友，这是何处？”
“溪国，青竹门。”李垂云简短解释，“我们已离开了......”
莫老闻言，浑浊的眼中顿时爆发出精光。他挣扎着坐起，神识扫过四周，苍老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好，好……终于出来了！”
李垂云扶他起身，对赵松点了点头，“告辞。”
“恭送两位前辈。”赵松躬身相送。
李垂云不再多言，携着莫老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消失在竹林上空。
直到那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赵松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掌门……”一名中年弟子上前，低声问道，“那两位前辈……”
“乱叫什么，人还没走远呢，不该问的别问。”赵松打断他，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违者门规处置。”
他环视一圈，见那些弟子还愣在原地，不由得眉头一皱，“还愣着干什么？今日的砍伐任务完成了吗？完不成的，今晚全部加晚课，不准回房休息！”
众弟子顿时噤若寒蝉，纷纷抓起砍竹刀，埋头苦干起来。
竹林间，又响起了规律的砍伐声，“咚咚咚，咚咚咚”，与竹叶沙沙声混在一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松站在原地，望着李垂云离去的方向，眉头却微微皱起。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起来。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低声自语，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只要不是来找麻烦的，管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话说，这两位是哪里来的金丹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