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水隐符当真起了作用,还是那些翻滚涌动的黑气团已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围攻之处,李垂云一路潜行竟未暴露行踪。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即便有神行符加持,也刻意控制着速度,让身形融入虚空中的能量湍流。偶尔有游离的黑气自身旁飘过,他立即屏息凝神,连灵力循环都暂缓半拍,直至那团无知无觉的恶意缓缓飘远。
已经藏到袖中的墨辰却有些不耐,许是感应到前方浓烈的天魔气息,这小貂在他腕间轻轻扭动,眼瞳透过袖口缝隙死死盯着不远处战场,传递出毫不掩饰的吞噬渴望。
李垂云不得不分出一缕心神,以特有的安抚波动轻抚墨辰的意识,“稍安勿躁,此刻还不是时机。”
就这么一路潜行,绕过三处能量漩涡,避开五团游荡的弱小魔物,李垂云终于抵近那处激战之地。
眼前景象,饶是李垂云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心头一凛。
数以千计的黑气团层层叠叠,就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将中央区域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天魔并非杂乱无章地扑杀,而是分作三波轮番冲击,第一波百余只体型较小的魔物率先扑上,消耗对手灵力;待其被击退,第二波数十只气息更强的天魔立即补位,攻势凌厉数倍;而第三波则在外围游走盘旋,既封锁退路,也随时准备投入战场。
被围在中央的,果真有两人。
其中一人身着灰袍,袍角已在激战中被撕开数道裂口,露出内里暗青色的内甲。他须发皆张,面色涨红,显然已到了极限。此人双手正掐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法诀,十指翻飞如蝶,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在他头顶三尺处,悬浮着一尊赤红色小鼎。
那鼎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血,表面浮雕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此刻鼎身正散发着灼热光芒,鼎口处有赤色火焰喷涌而出,但那火焰离鼎后并非散开,而是迅速凝聚成形,化作一只只赤色小鸟。
李垂云瞳孔微缩,那鸟形……头生丹冠,尾羽修长,双翼展开时隐隐有流火拖曳,竟与古籍中记载的离朱神鸟有七分相似。离朱乃上古神禽,传闻双目能洞穿幽冥,身负纯阳真火,是一切阴邪魔物的克星。当然,眼前这些由小鼎幻化出的火鸟绝不可能是真离朱,若真是上古神禽降临,这些域外天魔怕是连一翅之风都承受不住,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饶是如此,这些赤色火鸟对天魔仍有克制之效。它们飞舞扑击时,双翼洒落的火星一旦沾上黑气,便会“嗤”地冒起白烟,令魔物发出无声嘶嚎。火鸟的尖喙与利爪更是凌厉,每次俯冲都能撕下一团黑气,那黑气便会肉眼可见地淡去一分。
但劣势依旧明显。
火鸟的数量太少了,鼎口每次喷涌火焰,最多只能凝聚出三只火鸟,而整个战场上同时存在的火鸟从未超过九只。反观黑气团,密密麻麻何止千百?每只火鸟往往要同时应对十余只天魔的围攻。它们左冲右突,赤色轨迹在漆黑魔潮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光弧,却又好似暴风雨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更让李垂云心头沉重的是,那灰袍人,不是他苦苦找寻多日的莫老又是谁?他的状态显然已糟糕至极。
莫老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沿着脸颊不断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滴,又被他周身激荡的灵力震成水雾。他掐诀的双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翻转变换都显得滞涩艰难。头顶那尊赤红小鼎的光芒也在明灭不定,鼎身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这老家伙……”李垂云心中五味杂陈。莫老看起来确实没有重伤,衣衫虽有破损,但并无大片血迹,气息也还连贯。可眼下这局面,哪里需要重伤?光是这无穷无尽的车轮消耗,就足以将他活活耗死。
而战场的另一端,情形却诡异得多。
那里笼罩着一团雾气,不,应该说是冰雾。那雾呈惨白色,如同极地寒窟中溢出的冻气,丝丝缕缕在空中缓缓流转。但诡异的是,白雾之中竟混杂着一缕缕墨黑之色,黑色如活物在雾中游走,时而凝聚成细丝,时而散成点点墨斑。
冰雾的核心处,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那人完全被雾气包裹,看不清面容,甚至连身形轮廓都模糊不清。李垂云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人似乎是站着的姿态,但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掐诀,没有驭器,甚至连衣袍都未见飘动。
可就是这团看似平静的冰雾,却让围攻他的天魔吃了大亏。
那些黑气团一旦扑入雾中,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挣扎,没有嘶嚎,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冰雾依旧缓缓流转,只是其中混杂的墨黑色,似乎随着天魔的“消失”而略微浓郁了一丝,若非李垂云目力极佳且一直死死盯着,几乎无法察觉这细微变化。
更古怪的是,天魔似乎对这冰雾颇为忌惮。围攻莫老的那些魔物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可面对这团冰雾,它们只在外围盘旋试探,偶尔有几只被后方同伴挤入雾中,便再也未能出来。时间一长,冰雾周围竟出现了一圈诡异的“真空带”。
李垂云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多出来一个人?此人是谁?莫老从未提过在这空间通道中还有同伴。而且……不知为何,李垂云对那团冰雾,对雾中之人,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感觉极其微弱,如同隔着一层浓厚的大雾看一个熟悉的背影,明明轮廓模糊,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究竟在哪里见过?李垂云搜遍记忆,也想不起自己认识哪个修炼如此诡异冰雾功法的人。冰雾中混杂的墨黑,分明是魔气,此人竟能将魔气与自身寒属性功法融合?这已不是正邪兼修那么简单,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连串疑问在李垂云心底翻涌,这人究竟是敌是友?若是莫老的同伴,为何不见两人互相配合,反而各自为战?若是误入此地的其他修士,又怎会与莫老同时被围?
就在李垂云心念电转之际,战场局势陡然生变。
只见莫老身形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整个人向后踉跄半步。他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掐诀的双手再也支撑不住,十指一松,法诀崩散!
“噗!”
莫老张口喷出一股血箭,那血溅在身前虚空,竟发出“滋滋”声响,脸色也是急速灰败,显然其人的一身精纯灵力正在急速消散。而随着他法诀崩散,头顶那尊赤红小鼎骤然黯淡,鼎身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咔嚓”一声轻响,竟是崩开了一道半指宽的裂口!
鼎口喷涌的火焰急剧萎缩,空中飞舞的九只赤色火鸟齐齐发出一声哀鸣,鸣声并非真实声响,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识的悲戚波动。紧接着,其中三只火鸟身形溃散,重新化作赤火流散;剩余六只也光芒大减,扑击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天魔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外围游走的第三波魔物瞬间压上,与原本就在围攻的第二波天魔汇合,形成一股漆黑浪潮,朝着莫老当头罩下!火鸟拼命阻拦,撕碎了十余只冲在最前的魔物,可更多的天魔从两侧、从后方包抄而来。不过瞬息之间,莫老身周三十丈空间被压缩到不足十丈,那六只火鸟更是被分割包围,左支右绌,随时可能熄灭。
李垂云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不好!
这已不是“落败只是时间问题”,照这势头,莫老怕是撑不过十息!
不能再等了,什么静观其变,什么等待时机,再等下去只能给莫老收尸了。
“墨辰!”
李垂云低喝一声,袖中小貂早已按捺不住,闻声化作一道黑电窜出。与此同时,李垂云双手齐扬,早已扣在掌心的十二张雷符同时激发!
“我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