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府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片意识凝聚的虚空里，四周是混沌未开的朦胧雾气，那是他自身神魂显化的内景。在这片属于他的紫府天地中，他本该是绝对的主宰，可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心头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念头像是从记忆深处浮起的碎片，又像是冥冥中的某种指引。李垂云猛然想起，当年在白家藏书阁中看过的那本册子，那本积满灰尘的小册子。
册中论述的，不是具体的制符技巧，而是一种近乎异想天开的理论构想。原文提出，符箓之道，未必完全需要拘泥于符纸、朱砂、灵墨等有形载体。
天地万物皆有其‘纹’与‘理’，若能以神魂为笔，以灵力为墨，于虚空中直接勾勒出大道符文，引动天地之力，则可成就‘无形符箓’。此符无形无质，发动迅疾无比，且威力大小纯凭施术者对天地法则的理解与神魂灵力的强度，潜力无穷。
当时李垂云只当这是某种玄之又玄的理论探讨，修真界中这类空谈并不少见。可此刻，在这片虚无的紫府之中，这个念头却如惊雷般炸响。
那么，按照这个理论，此时此刻的自己。
是不是可以以神魂为笔，以神识为墨，以这紫府虚空为载体，去试一试这“无形符箓”？
至于这符箓的本体……
李垂云的心神猛地一颤。
惊神符。
那专攻神魂的惊神符，似乎与此刻的情形，与这无形符箓的理论，契合得天衣无缝。惊神符本就是针对神识、魂魄的符箓，若能在紫府这种神魂本源之地凝聚出来，威力恐怕……
念头一起，紫府之中竟微微震荡。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催动，在应和。李垂云来不及细想，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极致的平静。外界的激战，墨辰的苦斗，黑气的凶威，这一切都必须暂时从意识中剥离。
他要在自己的紫府中，冥想出一张完整的惊神符。
这对于几乎有着过目不忘本事的修士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李垂云闭上意识之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符箓的完整样貌，朱砂绘就的符文在黄符纸上蜿蜒流转，每一笔的转折，每一划的顿挫，都蕴含着某种直指神魂的玄奥。
符头三道勾连的云纹，象征天地人三才。符胆是一个扭曲的“神”字古篆，被一圈圈螺旋纹路包裹。符脚则是点点星芒，按星斗之序排列。整张符箓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是专门针对神魂的锋芒。
李垂云开始用意识，在紫府虚空中勾勒这张符箓。
第一笔落下时，紫府中亮起一点微光。那光不是寻常的光芒，而是一种银白色，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这是他的神识显化，是他的神魂之力在按照符箓的轨迹运行。
难的不是勾勒轮廓。
难的是如何以神魂之力驱动神识，去“填满”那符箓的符文线条，让这虚无的构架拥有真正的“符意”。李垂云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注入银白的线条中，像是将水注入沟渠。
符头的云纹渐渐饱满，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晕。
然后是符胆，那个扭曲的“神”字。这一部分最为复杂，古篆的笔画本就繁复，更别说其中还要融入针对神魂的禁制之力。李垂云感到自己的神识在飞速消耗，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着意识的深处。
他咬牙坚持。
神识一遍一遍地在符文线条中填充，明明从视觉上看已经填满，可每当最后要沟联所有部分，让整张符箓成为一个完整的“活物”时，总是哪里不对。
就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始终无法契合。
“嗡！”
符箓剧烈震颤，然后银白的光线寸寸崩碎，重新化作游离的神识回归紫府。失败了。
李垂云喘息着，意识中传来阵阵虚脱感。
不知是他哪里做得不对，还是因为……因为看着墨辰被打，实在静不下心来。
他的意识无法完全与外界隔绝，紫府是他的内景，但他的心神仍有一部分系于外界的战局。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修士的感知，墨辰又一次被黑气击飞。
那团黑气膨胀、收缩，每一次涌动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狰狞兽首，时而展开如蝠翼，时而收缩成一颗不断搏动的漆黑心脏。它的攻击方式诡异多变，但每一次击中墨辰，都会在那黑白的身躯上留下一道伤痕。
墨辰的毛发不再光洁，多处被侵蚀得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它的左前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已经骨折。
可它还是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再度扑上去。
眸中燃烧着李垂云从未见过的疯狂，那不是野兽的凶性，而是一种更决绝的东西。墨辰的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仿佛只要能从那团黑气上撕扯下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它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望着墨辰疯狂的模样，李垂云心中焦急到了极点。
快啊，再快一点。
这无形符箓必须成功，否则……
他越是焦急，符箓的凝聚就越是困难。神识在紫府中紊乱地涌动，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水，无法凝聚成清晰的符文轨迹。每一次尝试，都只能让符箓维持更短的时间，然后更快地崩散。难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么？
墨辰，再一次被打飞。
这一次格外沉重，黑气化作一柄巨大的锤头，狠狠砸在墨辰的腰腹之间。李垂云甚至“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骨骼，而是更深层，魂体结构崩坏的声音。
墨辰落回虚空地面，砸出一圈圈涟漪。它挣扎着想要站起，前肢撑地，却又无力地滑倒。再试，再倒。黑白的躯体上，那些伤口开始逸散出光点，像是星辰在熄灭。
它似乎再也爬不起来了。
而那团黑气，在虚空中翻滚、凝聚，最终化作一张巨大，没有五官的面孔。面孔张开漆黑的巨口，朝着墨辰缓缓压去，它要吞噬它，将这纯净的魂灵本源彻底同化、污染、吸收。
李垂云目眦欲裂。
不。
就在这一刹那，某种东西突破了临界点。
焦急、愤怒、无力、绝望，这些激烈的情感在达到顶峰后，反而催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暴雨最狂暴的时刻，天地间反而会出现一瞬的死寂。
李垂云的紫府中，所有紊乱的神识突然自行归位。
不是在他的操控下，而是这些神识碎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朝着某个中心汇聚。那里，原本屡屡失败的符箓轮廓，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银白的光线不再需要李垂云刻意引导，它们自行流淌，沿着符文的轨迹蜿蜒前行。符头的云纹自动点亮，三道勾连的纹路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符胆的古篆“神”字一笔一划自行浮现，那些扭曲的笔画中开始流转起暗金色的光泽，那是李垂云神魂深处某种本源力量的显化。
最后，是符脚的点点星斗。
一点、两点、三点……星芒依次亮起。
最后一颗星芒亮起时，李垂云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他在白家藏书阁翻阅典籍时的好奇，是他在夜深人静时钻研符道的专注，是他在一次次失败后重新提笔的坚持，那是他修炼路上所有点滴积累的总和，是他之所以为“李垂云”的根本。
整张符箓在紫府虚空中，大放光明。
它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流转着五彩的光晕，符体介于虚实之间，明明是用神识凝聚，却给人一种沉重如山，锋利如剑的质感。符面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呼吸，在跳动，仿佛拥有了生命。
成了！
无形符箓，紫府惊神符！
顾不得任何他想，甚至来不及体悟这其中的玄奥，李垂云神识一引，那符箓便透出紫府，朝着外界的黑气打去。
这个过程，无法用常理描述。
它没有飞行轨迹，没有破空之声，甚至没有跨越空间的“过程”。前一瞬它还在紫府之中，下一瞬就已经出现在外界虚空，悬于黑气所化的巨大面孔之上。
就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李垂云的意识与符箓相连，他能感受到符箓中蕴含的力量，那几乎是他全部神识的凝聚，是他此刻神魂状态的极致显化。符箓中不仅有惊神符原本针对神魂的攻击性，更融入了紫府这种神魂本源之地的特性，以及“无形符箓”理论中“引动天地之力”的雏形。
虽然这“天地”只是他的紫府内景，但已足够。
“镇！”
李垂云在心中喝出这个字。
惊神符应声而落。
不是飘落，不是压落，而是如同整个天穹塌陷，“沉”了下去。符体在坠落过程中急速扩大，转眼间便化作一面覆盖半个虚空的巨大光幕。光幕上，扭曲的“神”字古篆旋转着浮现，每一个笔画都化作一道锁链，朝着黑气缠绕而去。
黑气所化的面孔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它发出无声的尖啸，想要收缩、逃遁，但已经晚了。
惊神符，笼罩而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只有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碰撞，存在于本质与存在本质之间的直接交锋。
“啊！！！”
凄厉到不似生灵能发出的惨叫声，响彻虚空。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意识层面炸响，刺得李垂云神魂剧痛。黑气在原地剧烈翻滚，面孔的轮廓扭曲崩坏，时而溃散成烟雾，时而勉强聚拢成型。它的体积在缩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惊神符的光幕牢牢压在它身上，那些由“神”字笔画化成的锁链已经深深嵌入黑气内部。每一条锁链都在发光，都在“燃烧”，用李垂云的神识为燃料，焚烧着黑气中的污秽与混乱。
黑气的颜色在变淡。
从浓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渐渐褪成暗灰，再褪成浑浊的灰白。它翻滚的动作越来越慢，尖啸声也越来越微弱。那些被它吞噬、同化的驳杂魂力，开始从它体内析出，化作点点磷光飘散。
它伤得很重，重到几乎要彻底溃散。
打出这道惊神符，李垂云虽然没有像之前那样神识被完全抽空，但也差不多了。他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仿佛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躯壳。意识模糊，视野发黑，紫府中的内景开始不稳定地晃动。
他无力地跌坐在原地虚空之中，连维持盘坐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半躺半靠，望着前方，眼睛有些失神。
要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看到，原本躺倒在地的墨辰，动了。
黑白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多处可见撕裂的伤口，左前腿完全无法受力。可它还是用剩下的三条腿，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撑起了身体。
它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像是在承受千钧重压，但它终究站起来了。
眸中，疯狂的光芒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它盯着被惊神符镇压，不断萎靡的黑气，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狩猎前的宣告。
然后它扑了上去。
不再是之前的迅猛突击，而是一种踉跄，却无比决绝的扑击。它扑到黑气边缘，张开“大”口，狠狠咬下。
“嗤！”
墨辰从黑气上撕扯下一大块，那团灰白，不断蠕动的物质被它衔在口中，然后仰头，吞咽。黑白的身躯微微发光，那些伤口开始以缓慢的速度愈合。
黑气剧烈挣扎，但惊神符的镇压让它无力反抗。
墨辰再次低头，再次撕咬。
一口，又一口。
它像是一个饿了千万年的囚徒，终于见到了食物，不顾一切地吞噬。每一口下去，黑气就缩小一圈，墨辰身上的光芒就明亮一分。那些伤痕在愈合，折断的腿骨在复位，脱落的毛发重新生长。
李垂云瘫坐在虚空中，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团黑气正在消失，不是消散，而是被墨辰一点点“吃”掉。而墨辰的气息，在不断增强，甚至开始产生某种质变。
黑白的毛发边缘泛起淡淡的紫色光泽，身躯的线条变得更加流畅、矫健。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原本的疯狂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深邃，仿佛能洞察灵魂的锐利。
当最后一口黑气被吞入腹中，墨辰仰天长啸。
那啸声清越悠长，穿透虚空，回荡不息。啸声中，它的身躯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团耀眼的银白光球，将整个虚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李垂云下意识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光芒已经收敛。
墨辰站在那里，毛发不再是纯粹的黑白，而是从脊背开始，延伸出一道流云般的银色纹路，一直蔓延到尾巴尖。那双眼睛变成了暗金色，瞳孔中仿佛有星辰在旋转，气息已然到了二阶。
它转过身，看向李垂云。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垂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接。那不是主仆之间的契约联系，而更像是……同伴，是共同经历了生死，彼此神魂都有了深刻烙印的战友。
墨辰迈步走来，脚步无声。它在李垂云身前停下，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李垂云的手。
李垂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墨辰似乎明白他的状态，它伏低身体，靠在李垂云身上，暗金色的眼眸半闭，警惕着四周。
虚空恢复了寂静。
李垂云闭着眼，感受着神识一丝丝恢复，意识一点点清晰。
他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