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团与墨辰对峙的诡异黑气。
神识扫过，一股熟悉，令人作呕的阴寒感瞬间攫住了他，混乱、暴戾，充满纯粹的毁灭欲念，与当年在中州王家村祠堂遭遇的魔气如出一辙！不，眼前这团，远比王家村那稀薄散逸的魔气要凝实、壮大，深厚得多！它如同拥有了生命，在这片灰蒙的虚空中缓缓蠕动，不断变幻着边缘，散发出一种针对一切生灵的冰冷恶意。
方才那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完美人生”幻境……莫非就是这东西搞的鬼？是它窥探了自己的记忆碎片，编织出那甜美致命的陷阱？若不是墨辰的叫声及时唤醒了自己，幻境之中一旦说出了那句临终遗言，恐怕......李垂云心中寒意陡升。
思绪未定，墨辰却已率先发难！
那团小小的黑白身影，仿佛被这魔气存在彻底激怒。它不再低吼，四肢猛地一蹬，化作一道灰线，径直扑向那团翻涌的黑气！
战斗瞬间爆发，毫无花哨，原始而激烈。
墨辰似乎并无任何天赋术法，它的攻击方式纯粹依靠肉身，利爪挥出，带起微不可察却锐利至极的破空之音，狠狠抓向黑气；那张平时看起来只能啃啃灵果的小口，此刻竟张得匪夷所思的大，露出森白锋利的尖牙，一口便朝着黑气最浓郁处咬下！
“嗤！”
墨辰这一口，竟真从那团凝实的黑气上撕扯下不小的一块！被咬下的黑气在墨辰口中剧烈挣扎、翻腾，发出凄厉的尖啸，但墨辰喉间咕咚一声，竟直接将其给吞咽了下去！它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混合着厌恶与满足的神色。
然而，那团黑气仿佛拥有不死之身。被撕裂的缺口处，黑气翻滚。仅仅只是一个呼吸间，被墨辰咬下的部分便恢复如初，甚至翻滚得更加剧烈，猛地伸出一道触手般的黑气，狠狠抽在墨辰身上！
“啪！”
墨辰被抽得翻滚出去，黑白的毛发上顿时沾染上一缕缕如附骨之疽，并试图侵蚀的黑色气息。它恼怒地“吱”了一声，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芒，将那黑气震散，旋即毫不示弱，再次悍然扑上！
爪撕！嘴咬！翻滚！碰撞！
战斗没有任何章法，却凶险万分。墨辰显然占据了上风，它的撕咬也似乎能真正伤害到黑气的“本源”，每一次吞咽都让黑气的翻滚为之一滞，颜色似乎也黯淡了一丝。
但黑气胜在诡异难缠，恢复力惊人，且攻击中蕴含的混乱魔意不断试图侵蚀墨辰的心神与肉身。墨辰虽勇，但体型与力量毕竟有限，不时被黑气凝聚的拳头或触手砸飞、抽开，在空中翻滚几圈，又甩甩头，浑然无事般再度冲杀回去。
李垂云看得心急如焚，墨辰是他的伙伴，更是此刻这绝境中唯一的“同类”。眼看小家伙虽然勇猛，但那黑气却似无穷无尽，久战下去，墨辰的体力与那护体的淡白光芒恐怕会先一步耗尽。
“必须帮忙！”
念头一定，李垂云毫不犹豫地伸手掐诀，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伤势，让他闷哼一声。他剩余的灵力本已不多，堪堪维持在经脉最低循环水平，此刻却顾不得了。指间夹出数张泛着微光的符箓，皆是低阶的炎爆符、锐金符，胜在激发迅捷。
“去！”
他低喝一声，勉强催动一丝灵力注入符箓，甩手掷出。符箓离手即燃，化作一团脸盆大的火球与数道锐利金芒，划破凝固的灰蒙，狠狠轰在那团与墨辰纠缠的黑气之上！
“砰！嗤嗤！”
火光爆开，金芒穿刺。
然而，效果却让李垂云心头一沉。
炎爆符的火焰灼烧上去，黑气只是剧烈翻腾了一下，如同被风吹皱的墨池，火焰便迅速黯淡、熄灭，仿佛被黑气本身吞噬、消耗了能量。金芒更是如同射入深潭，仅仅激起一点涟漪，便消失无踪。黑气的主体，几乎没受任何影响，依旧牢牢缠着墨辰。
“怎么可能？”李垂云难以置信。
墨辰的撕咬明明有效，说明这黑气并非无敌。以他的判断，这团黑气展现出的能量层次，大约也就相当于炼气中后期的修士，被相当于一阶顶峰的墨辰压制也印证了这点。而他，即便重伤虚弱，灵力所剩无几，但施展的符箓本质上仍是假丹境修士的灵力引动，威力绝非炼气期可比，怎会收效甚微？
除非……这黑气的性质极其特殊，对常规的五行术法或能量攻击有极强的抗性，甚至……吞噬性？而墨辰那看似原始的撕咬吞噬，反而触及了它更本质的某种东西？
电光石火间，李垂云无法深究。他只知道，符箓攻击虽然效果不大，但至少能干扰黑气，为墨辰创造一丝机会。
“拼了！”
他一咬牙，将储物袋中大量低阶攻击符箓取出，也不管属性是否冲突，体内本就微弱的五行灵力被疯狂压榨出来，化作一道道激活符箓的引信。
火球、冰锥、风刃、石刺、金光……五花八门的低阶法术光芒此起彼伏，虽然每一道的威力都因他灵力不济而大打折扣，但胜在数量密集，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向那团黑气。
“轰轰轰！嗤嗤嗤！啪啪啪！”
连绵不绝的爆炸与穿刺声，在寂静的虚空中回荡。黑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骚扰打得不断翻滚，形态都有些不稳，攻击墨辰的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破绽。
墨辰何等机敏，立刻抓住机会，小身子灵活至极地避开一道抽来的黑气触手，猛地窜到黑气核心上方，再次张开那不可思议的大口，狠狠噬下！
这一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黑气发出几乎实质化，尖锐的精神嘶鸣，剧烈挣扎，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一圈！
李垂云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体内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丹田内最后一点灵力也即将告罄，经脉干涸。但他眼睛死死盯着战场，手中最后两张符箓毫不犹豫地激发射出！
“墨辰！趁现在！”
墨辰似乎听懂了他的呼喊，攻势更疾。爪影翻飞，不断撕裂黑气试图凝聚的反击；大口连咬，每一次吞噬都让黑气黯淡几分。
不知这般激烈纠缠了多久，在这没有时间尺度的虚空，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终于，那团原本凝实深厚的黑气，变得稀薄如雾，体积也缩小到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一，翻滚间已显出力不从心的颓势。
墨辰眼中黑芒大盛，发出一声高亢的“吱”鸣，凌空跃起，身形在半空中似乎都胀大了一丝，巨口张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如同一个微型的漩涡，产生一股奇异的吸力，猛地将最后那团挣扎的稀薄黑气，尽数吞入口中！
“咕咚。”
吞咽声清晰可闻。
最后一丝黑气消失在墨辰口中，它满足地打了个嗝，嘴角溢出一缕极淡的黑烟，迅速消散。小小的身躯似乎比之前更壮实了一点，黑白色的毛发也显得油亮了些许。
赢了？
李垂云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虚脱感排山倒海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勉强维持着姿势，大口喘息。看着墨辰摇晃着尾巴，邀功似的朝他“吱吱”叫了两声，他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小家伙，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然而，他这口气还未彻底吐出，异变再起！
刚刚放松下来，正朝他跑来的墨辰，突然间再次浑身毛发倒竖，脊背弓成夸张的弧度，猛地转向侧后方的虚空，喉咙里发出比之前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警告嘶吼！
李垂云心中警铃大作，强撑着凝神望去。
只见那边原本空无一物的灰蒙中，一团新的“黑影”正在迅速汇聚、凝实！
这团黑影，比方才被墨辰吞噬的那团，大了不止一圈！其凝实程度更是远超前者，黑气翻滚间，竟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头的轮廓！虽然面目依旧模糊不清，只有大致的五官起伏，但李垂云却清晰地“感觉”到，那模糊的脸上，正带着一种冰冷而讥诮，似笑非笑的神情，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一股远比之前强悍数倍的混乱、阴冷，充满恶意的气息，潮水般弥漫开来，压得李垂云呼吸一滞。
墨辰没有丝毫犹豫，哪怕面对这明显强大许多的敌人，它护主的本能依旧压倒了对危险的感知。它发出一声决绝的尖鸣，再次化为灰光，主动扑向那团已成“人头”形状的黑影！
新的战斗瞬间爆发，但局势截然不同。
“人头”黑影的动作更快，更诡异。它不再只是简单的触手抽打，那模糊的“口部”位置，猛地喷出一道凝练如箭的漆黑气劲，后发先至，狠狠撞在扑来的墨辰身上。
“砰！”
墨辰直接被撞得倒飞回来，白色毛发被侵蚀出一块明显的焦黑，发出痛苦的“吱”声。但它落地一滚，立刻又反扑上去。
这一次，“人头”黑影甚至没有大幅移动。它那轮廓的“手臂”位置延伸出两道更加灵活，宛如实质的黑气鞭索，舞动如蛇，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啪！啪！啪！”
墨辰左冲右突，竭力闪避撕咬，但双方实力差距明显。它一次次被鞭索抽中、卷起，狠狠掼在“地上”，黑白的毛发被打得四处飘散，身上不断增添新的焦黑伤痕。尽管它每次都顽强地爬起来，再度嘶吼着扑上，但谁都看得出，它已是勉力支撑，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墨辰！”李垂云看得目眦欲裂，挣扎着，想冲过去，但体内空空如也的经脉和沉重的伤势让他连移动半分都困难。他想帮忙，想再次使用符箓，哪怕是最低阶的……可他连激活一张清风符所需的微弱灵力都挤不出来了！丹田枯竭，经脉空荡。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墨辰一次次被击飞，黑白的小身影在庞大、讥诮的“人头”黑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那黑影甚至似乎并不急于彻底击垮墨辰，而是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不断加重墨辰的伤势，享受着它的挣扎，更享受着李垂云的无力。
无能为力！痛彻心扉的无能为力！
李垂云的神识紧紧锁定着战团，焦急、愤怒、自责，他从未如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虚弱。
要是……要是有那么一种方法，不用消耗灵力，就能牵制住这鬼东西就好了…… 他思绪混乱地想着。像一座山……不，像一张巨大无比的“镇”字符箓，当头压下，把它死死压住，让它动弹不得，墨辰就能……
可这仅仅是绝望中的妄想，符箓肯定需要灵力激发，高阶符箓更需要雄厚灵力支撑。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李垂云心急如焚，几近绝望之际，他因死死内视自身，试图压榨出哪怕一丝灵力的神识，无意间扫过了自己的紫府，似乎……因为主人极致的情绪波动和某种突如其来的“念头”，极其轻微地……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死水潭底，一粒沉沙被无形的思绪之风，吹得滚动了一毫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