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李垂云确认了那个最糟糕的猜想。
这处混沌空间,不仅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混茫一片,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灵力探出体外,如同石子投入无边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便迅速被黏稠的虚无吞没、同化。绝对的“空”,比狂暴的“有”更令人心悸。
然而,比起灵气的匮乏,另一件事更迅速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没有变化。
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行走,这方向本身也只是他强行赋予的概念,入眼所见,永远是完全一致,均匀、死寂的灰蒙。没有远近,没有明暗,没有纹理,甚至没有“此处”与“彼处”的分别。他抬起脚,落下,周围的景象没有丝毫改变,仿佛他只是在原地踏步,又仿佛这片空间随着他的移动在同步延展或是收缩。
若非体内那缓慢但持续消耗的灵力,以及每一步迈出时,筋骨深处传来早已习惯,却依旧清晰的钝痛在提醒着他,李垂云几乎要相信,自己从未移动过分毫。
这种绝对的均质与静止,具有一种可怕的催眠力量。
起初,他还能凭借意志力,强迫自己思考路线,观察,保持警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行走变成了机械的重复。抬腿,落下,再抬腿……意识开始飘忽。有时,他会突然陷入一段漫长的空白,脑海里什么也没有,既不思考过去,也不忧虑未来,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痛楚,只是本能地驱动着双腿。
仿佛一具被上了发条,却遗失了目标的木偶,在这永恒的灰色舞台上,进行一场永无止境,也毫无意义的独行。
直到某一次,神识深处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如同冰针扎入。他猛地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心脏狂跳不止。
好险!
他方才……似乎“消失”了一小段时间?不是昏迷,而是意识的彻底“宕机”。若不是《五行诀》修炼出的神识尚有一丝自主警醒的本能,他恐怕会在这种空洞的行走中,逐渐褪去所有思想、记忆、情感,最终真的化为一具仅存生物本能,在这虚无中永远徘徊的“行尸走肉”。
人的适应性,在这种绝境下,竟显得如此可怖。连剧烈的肉身痛楚,都无法再充当保持清醒的哨兵了。
“不能这样……必须抓住些什么……”李垂云喘息着,停下脚步。他需要锚点,坚固的,属于“李垂云”这个人的锚点。
他闭上眼,不再依赖欺骗性的视觉,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记忆的深处。
从最初开始。
京都的繁华喧嚣似乎还在耳畔。朱门绣户,车马粼粼,他是家境优渥的幼子,尝过糖人的甜,看过元宵灯会的绚烂,也在父亲的书房里嗅过墨香与权势交织的复杂气味。
然后是急转直下的凛冬。父母相继病逝,灵堂的白幡冰冷刺目。二叔温和劝慰的脸,转眼在族老会议上变得模糊而锐利。家产名录被更改,他的名字后,跟着的是“发配北疆,充为军户”的冰冷。那一年,北风如刀,他穿着单薄的棉衣,跟着押送队伍,走入漫天的风雪和未知的蛮荒。
转折发生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并非凡俗的征战,而是两道驾驭光华的人影从天而降,挥手间雷霆烈火,山崩地裂。他蜷缩在沙地里,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点麻木的观感。其中一人陨落,尸体就落在他不远处。鬼使神差地,他抓住了一本书,也抓住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从此踏入云谲波诡的修仙界, 青年时的磕绊摸索,为一点资源与人争斗算计,在妖兽爪牙下险死还生,见识了同道间的温情与背叛,也体会过境界突破时那短暂却醉人的喜悦。一路坎坷,如履薄冰,直至修为困于筑基圆满,金丹之境遥不可及。最终,为寻那虚无缥缈的一线机缘,跟随阅历丰富的莫老踏入险地,却沦落至此……
回忆的画卷一幕幕展开,清晰的脉络,鲜明的痛楚与渴望,重新将他从虚无的侵蚀中打捞出来。他是李垂云,一个有过去,有执念,仍在挣扎求存的修士,不是这灰色虚无中一个无意义的移动点。
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李垂云感到神智清明了许多。他再次迈开脚步,这次,心中默念着目标,找到莫老,找到出路,活下去。
然而,这片混沌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侵蚀无声无息,且花样百出。
当依靠回忆维持清醒的办法使用得过于频繁,当“过去”也被反复咀嚼得开始褪色时,新的异常出现了。
记忆,开始自己“生长”,扭曲,甚至……编造。
起初只是细微的错位,父亲的容貌似乎和二叔的声线重叠了一下;第一次猎杀的妖兽种类模糊了;某次探险中得到的某件法器形状有了偏差……
紧接着,一段截然不同,却异常清晰连贯的“记忆”涌了上来,好似沉底的淤泥被搅起,瞬间覆盖了原本的认知。
他忆起的,是年幼时的清贫,但父母慈爱。 粗茶淡饭,其乐融融。
少年时,父母相继染病去世,但他并未流落街头。 那位印象中夺产逐人的二叔,竟变得慈眉善目,将他接回府中,悉心照料,请来先生教他读书明理,待他如亲生。
在二叔的栽培下,他天资得以展现,寒窗苦读,一路考取功名。 金榜题名时,二叔老怀大慰。
之后娶妻,是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贤良淑德。新婚之夜,他轻轻挑起鲜红的盖头,烛光下新娘容颜清冷美艳,气质出众。他心中悸动,却又隐隐觉得这面容……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却又想不起。
婚后生活,竟是出乎意料的和谐美满。 夫妻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他仕途平稳,颇得皇帝赏识。妻子为他生下一双儿女,聪慧可爱。
时光如水,二叔寿终正寝,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浑浊眼中满是欣慰,“侄儿……吾对得起兄长了……”他痛哭失声。
岁月推移,他官至显赫,却急流勇退,向皇帝恳请告老。 朝廷赏赐有加,荣归故里。儿女已成家立业,孝顺有加。孙儿辈绕膝嬉戏,承欢膝下。旁人看来,这已是凡俗之人所能企及,近乎完美的一生。富贵寿考,家庭和睦,善始善终。
可是,不知为何,他心头时常泛起空落落的涟漪。 夜半醒来,望着雕花床顶,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恍惚,我这一生,便是如此了么?似乎……还有什么未尽之事?还有何处……未曾抵达?那缺失的一角究竟是什么?他答不上来,只当是人心不足,或是年老多思。
最终,衰老无可抗拒地袭来。 他躺在柔软温暖的床榻之上,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床榻边,围满了至亲之人,儿女孙辈皆在,低声啜泣,面容悲戚。妻子苍老的手紧紧握着他,泪眼婆娑。
“父亲,您还有何吩咐?”长子哽咽着问。
“夫君……”老妻的声音颤抖。
他看着他们,心中充盈着温情与不舍。他想说,我这一生,顺遂安乐,儿孙满堂,已无遗憾。唇齿微动,那句告别的话语即将吐出。
就在这时。
“吱吱!吱吱吱!”
一阵尖锐,急促,完全不属于这温情临终场景的嘶鸣声,猛地刺入他的耳膜!如此突兀,如此真实,带着一种熟悉、蛮荒的野性!
床榻、家人、悲泣,温暖的房间,一生的走马灯……所有的一切,在这嘶鸣响起的瞬间,轰然碎裂!景象扭曲、融化,化作五彩斑斓的泡影,旋即被无尽的灰色吞噬!
幻觉! 刚才那完整而美好的一生,全是这混沌虚空植入他脑海,甜美却致命的幻觉!
“呃啊!”李垂云闷哼一声,现实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回归。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灰蒙,依旧是浑身伤痛和即将枯竭的灵力。而刚才那差点让他沉溺至死的“完美人生”,末尾那突如其来的清冷新娘面容……此刻想来,那眉目,竟隐隐与记忆中某个遥远的身影重合……不,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因为那“吱吱”声并非幻觉的余音,它还在响,而且近在咫尺!
李垂云猛地循声转头。
只见不远处,一团小小的,熟悉的黑白色身影,正炸着毛,龇着牙,对着虚空某处发出威胁的低吼。是墨辰!他那只在险境中多次救过他,平日总爱在灵兽袋里睡觉的灵宠!
它何时出来的?
然而,更让李垂云瞳孔骤缩的是,墨辰对峙的目标,就在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灰色虚空中,隐约有一团更加深邃,不断扭曲变幻的“黑影”。它没有固定形状,时而拉长如缕,时而蜷缩成团,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冰冷而饥渴的气息。
墨辰脊背弓起,前爪不安又兴奋地刨动,眼瞳死死锁定那团黑影,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充满敌意的呜咽。而那团黑影,似乎也对墨辰的存在产生了“畏惧”,蠕动着,向小小的兽影只是缓缓“飘”近。
战斗,一触即发。
在这片吞噬一切,连记忆都能篡改的绝对虚无里,第一个活生生的“变化”,竟以如此意外而凶险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