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意义，至少在这里是如此。
在这片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皆无分别的混沌灰蒙中，过去、现在、未来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李垂云躺在虚无里，睁眼与闭眼并无差别，所见皆是同一片永恒的，静止的，毫无生气的灰暗。他失去了所有参照，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辰起落，甚至没有一丝风声，一滴水声。只有寂静，厚重得能压垮心神的寂静。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起初，他还能凭着受伤前的记忆碎片推算，与莫老一同被卷入空间裂缝，身体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几近破碎，最后坠入这片混沌，但很快，连那点记忆都开始飘忽，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而他只是个旁观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重复。
以微弱的神念从储物袋中取出丹药，送入口中，感受药力化开，如涓涓细流渗入千疮百孔的经脉，缓慢修复，再消退。然后，再次重复。
循环。
枯燥到令人发疯的循环。
几次之后，具体是三十次还是五十次，他已记不清，李垂云意识到这样不行。纯粹的等待与重复，正在侵蚀他作为“李垂云”的存在。记忆需要锚点，意识需要秩序。若连时间都无法把握，他将先于肉身崩溃之前，在这片虚无中迷失自我。
必须做点什么。
他首先尝试的，是呼吸。
在这具几乎散架的身体里，控制呼吸本身已是极大的负担。每一次吸气，胸腔都传来碎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于这最简单，最原始的生命节律上。
放缓，放匀。
一吸，一呼，为一息。
以此为单位，他开始计数。心中默念的数字，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成了他抵抗虚无侵蚀的堤坝。一息，十息，百息，千息……数字垒砌成墙，勉强隔开了那吞噬一切的灰蒙。
借着这笨拙的计时，他的神智得以维系清晰。同时，他也以呼吸为引，小心翼翼地内视己身。
情况依旧糟糕得令人绝望。
经脉寸寸断裂，如干涸龟裂的河床；五脏六腑皆有移位损伤，灵力源泉的丹田处黯淡无光，仅有一丝微弱的五行灵力本能地护住心脉，才让他勉强吊着一口气，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在落入此地的瞬间便已殒命。
计数到大约三十九万息时，若按外界日夜推算，约是四十多天，李垂云感觉到了些许不同。
痛楚依旧，但那种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不敢使唤，仿佛灵魂被禁锢在破碎陶俑中的感觉，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尝试动了一下右手食指。
剧痛闪电般窜遍全身，让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但指尖，确实弯曲了。
能动，哪怕只是一丝。
希望，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星火花，瞬间点燃了他几乎沉寂的心神，不能停在这里。
他忍着足以令人崩溃的痛楚，以蜗牛般的速度，一点一点，挪动着自己的四肢、躯干。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微异响和肌肉撕裂的锐痛，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残破的衣衫。不知又过了几千息，他终于将自己扭曲的姿势，调整成了盘膝而坐。
仅仅是完成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蓄起的所有力气，虚脱感如潮水涌来。他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机会稍纵即逝。
凝神，静心，尽管心跳如擂鼓，痛楚如凌迟。他以意志驱动那缕黯淡如风中残烛的五行灵力，从几乎枯竭的丹田中缓缓引出。
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那丝灵力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在断裂淤塞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在密布乱石的干涸河床上寻找前路。每前进一分，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但李垂云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引导着它，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缓慢而坚定地运行。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同时，他再次服下一颗丹药。这一次，不再是任凭药力自行散开，而是以那缕微弱的五行灵力为引，主动牵引药力，流向伤势最重、最关键的那些经脉节点。
效果立竿见影。
如果说之前药力的修复是漫灌，效率低下且浪费，那么此刻，便是精准的疏导与灌溉。五行灵力所过之处，丹药中蕴含的生机被最大程度地激发、吸收，断损的经脉开始以肉眼（内视）可见的速度接续、温养，虽然依旧脆弱，但已有了流通的可能。
李垂云心神大振，彻底沉浸在这艰难的修复过程中。呼吸计数的本能仍在持续，而他的主要意识，全部投入到对内视景象的掌控中。那缕五行灵力，从最初细若游丝，随着它不断运转周天、引导药力，开始缓慢但持续地变得粗壮、明亮起来，如同一条逐渐复苏的溪流，冲刷着体内的废墟，带来生机。
枯燥，痛苦，但充满希望。
当心中默数再增加大约十三万息时，李垂云体内传来一声轻微，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嗡”鸣。
最后一段主要断裂的经脉，终于被贯通！
五行灵力无需再艰难开辟，第一次顺畅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循环！灵力自丹田起，沿经脉，过五脏，通四肢百骸，最后复归丹田，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虽然循环的速度还很慢，灵力总量也远未恢复，但那生生不息的流转之感，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意味着，他的修行根基，保住了！
然而，就在他仔细内视，感受这来之不易的循环时，一抹阴影悄然爬上心头。
不对。
灵力是在循环，但……太过黯淡了。
按照修炼功法的特性，灵力在体内运行周天的同时，会自发地从外界天地中汲取对应属性的灵气，补充自身，保持充盈。这也是修士能长时间战斗、修炼的根基所在。他重伤初愈，灵力有消耗是正常的，但在运转周天的过程中，应该能迅速得到补充，恢复明亮润泽才对。
可此刻内视所见，那循环着的五行灵力虽然有所恢复，但总体依旧是色泽晦暗，如同蒙尘，运行间也略显滞涩，全然没有往日那种灵动饱满，光华内蕴的感觉。
李垂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刻意放缓了灵力运行速度，将全部神识感知集中于灵力与外界可能产生的“交换”上。
一片死寂。
没有预料中，随着功法运转，天地间金木水火土灵气被丝丝缕缕吸纳而来的感觉。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他的灵力循环，仿佛是在一个完全真空，毫无灵气的罩子里运行。
这个空间……没有天地灵气？
李垂云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眼前依旧是那片不变的灰蒙。
一抹深切的担忧，取代了刚刚贯通经脉的些许喜悦，在他眼底化开。
没有灵气！
这对于修士而言，简直是致命的处境。
修士与凡人的鸿沟，大半便在这“灵气”二字。
施展术法，催动法器，修炼提升，乃至延寿长生，哪一样离得开灵气？即便他此刻伤势恢复不少，若此地毫无灵气补充，他体内的灵力便成了无源之水，用一点少一点，虽然还有丹药和灵石可以用作补充，可那终究也还是有用完的时候。
一旦灵力耗尽，他便与凡人无异，不，甚至不如强健的凡人，因为他这具身体，是依靠灵力才能维系如今的状态，据他的估计，自己距离彻底恢复还差得远呢。
届时，莫说寻找出路，应对可能的危险，便是生存下去，都成问题。
“必须尽快弄清楚状况，找到莫老。”李垂云低声自语，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干涩嘶哑。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依旧牵动内腑，带来闷痛，双手撑地，尝试着终究站了起来。
腿脚发软，筋骨深处传来酸涩无力的空洞感，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只是表面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内在的筋骨、气血，远未痊愈。现在的他，大概相当于一个久病初愈的凡人，虚弱不堪，甚至可能还要不如。
但等不了。
莫老与他一同坠入此地，情况只会更糟。老头子本就寿元无多，手段也不如自己，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李垂云不敢细想。
他咬着牙，对抗着身体的抗议和这片虚无空间带来的沉重压力，一点一点，摇晃着，终于站了起来。
佝偻着腰，每一步都踏在虚空的灰蒙上，没有实地感，却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维持平衡。
方向？没有方向。
他只能凭着坠落前最后的记忆，朝着莫老可能被抛飞的那个模糊方位，迈出了在这混沌中的第一步。
脚步虚浮，身形踉跄。
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醒和坚定。
前方是未知的灰蒙，身后是寂灭的虚无。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却如即将燃尽的灯油。
他必须找到莫老，必须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丝灵气存在的痕迹。
在这片吞噬一切时间与生机的混沌里，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