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粘稠的黑暗深处,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来的。
李垂云的睫毛颤了颤。
费了极大的力气,仿佛抬动千钧闸门,他才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是一片昏朦。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景物”的参照。
他似乎是仰面躺着,但上方并非天空,而是一种难以形容,混沌的“空”。那并非纯粹的黑,也非纯粹的白,更像是一种褪了色,均匀的灰,弥漫着,延伸着,直至视野的尽头,与下方融为一体。
他转动眼睛,看向身侧,却愕然发现,自己身下同样空无一物。
没有地面,没有床榻,没有云絮,甚至没有可供依托的“平面”。
他就这么凭空“躺”在虚无之中,身下是同样那片无垠、均匀的灰色虚空。他能感觉到后背与后脑勺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仿佛被最柔韧的丝绸承托着的触感,但这触感虚幻且不真实,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让他坠入无底深渊。
可事实上,他纹丝不动。既不会上升,也不会坠落,就这般诡异地悬浮着,静止在这片上下左右皆无分别的混沌中央。
李垂云心头掠过一丝明悟。
这里……应该还不是那所谓的“外界”。
没有天地灵气那特有的,或清新或狂暴或温润的波动,没有山川草木的生气,也没有任何属于一个“世界”的法则韵律。这里只有一片死寂,空洞的“空间”,仿佛万物诞生之前,又似一切终结之后的余烬。
是了,这里应当还在那空间通道之中。只是不知为何,通道内部的狂暴乱流消失了,只剩下这片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虚无之所。
记忆的碎片,随着意识的彻底清醒,开始翻涌着拼凑。
他想起了最后那一刻,莫老掷出的丹炉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白光,恐怖的气浪与灵压将他狠狠向后推去。几乎是同时,身后那黑洞洞的漩涡传来一股无可抗拒,仿佛要将他灵魂都扯碎的吸力!
天旋地转。
他记得自己与莫老一同被吸入深邃黑暗的瞬间,视野被彻底剥夺,耳边是空间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超越人耳极限的尖锐嗡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风”迎面撞来!
那不是凡俗意义上的风,也非修士御风术法唤动的气流。
那是空间本身在剧烈运动、折叠、破碎时产生的“乱流”,无形无质,却又蕴含着撕碎一切的恐怖威能。它不作用于肌肤,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仿佛要将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微粒都扯散、搅乱、抛掷到不同的空间中去。
李垂云在那一刻,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储物袋中珍藏的防御符箓被他瞬间激发,各色灵光接连亮起,在他身周构筑起层层叠叠,几乎足以抵挡金丹修士攻击的坚实壁垒。
然而,在这空间乱流面前,这些足以在修仙界保命的符箓,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肥皂泡。
“噗、噗、噗……”
一连串轻不可闻,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那些灵光闪耀的屏障,甚至未能让那无形的“狂风”有丝毫迟滞,便在接触的刹那,被抹去水痕,悄无声息地湮灭,化作最细微的粉尘,连一丝灵力余波都未曾留下。
紧接着,那“风”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并非骨骼碎裂,血肉横飞那般直接的暴力摧毁,而是一种更彻底、更本质的“分解”。
他感觉自己的肉身仿佛变成了一捧沙子,被狂暴的飓风吹起,每一粒沙都在飞向不同的方向。经脉中奔腾的灵力瞬间失控,在体内横冲直撞。紫府识海剧烈震荡,眼前骤然被一片纯粹的金红色覆盖,那是濒死时气血逆冲,神魂欲散的征兆。
剧痛?不,已经是超越了痛感的范畴,是存在本身即将崩解的极致恐惧。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意识的彻底沉沦。
那之后……或许是弹指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百年,他毫无所知。
直到此刻,在这片诡异的虚空中醒来。
“莫老……”
李垂云心中一动,下意识便想偏头寻找。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脖颈的肌肉还未及调动。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齿缝间挤出。
仿佛有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他全身的骨骼与关节;又像有无数钝刀,在他每一条肌肉纤维上缓慢地切割、研磨。仅仅是产生“转头”这个意图所引发,微乎其微的肌肉牵动,便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潜藏在躯壳深处,全面而剧烈的痛楚浪潮。
冷汗顷刻间湿透了内衫,贴着冰冷的皮肤,带来另一重不适。
李垂云立刻放弃了任何移动的企图,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绵长,生怕再牵动伤势。他强忍着潮水般阵阵袭来的痛楚,凝聚心神,将神识缓缓沉入体内。
这一“看”,让他的心直往下沉。
情况比他感觉到的,更为糟糕。
经脉,尤其是几条主脉,多处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与萎缩,内壁布满细微的裂痕,仿佛干涸龟裂的河床。灵力淤塞其中,流动异常缓慢艰涩,许多细微的支脉更是彻底闭塞,失去了感应。
丹田气海,原本应该灵力氤氲,道基稳固之所,此刻却是一片黯淡。悬浮在中央,光泽晦暗,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发丝般的细微裂痕,缓缓自行旋转的速度也慢得令人心焦。整个丹田空间都有些不稳,边缘处灵力逸散,仿佛一个漏气的皮囊。
骨骼脏腑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多处骨骼隐现裂痕,虽未断裂,但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震伤与移位,气血运行紊乱不堪。
这伤势,已然伤及根本。若非他筑基时根基打得极为牢固,肉身又经过数次天材地宝的淬炼,加之那空间乱流似乎并非持续作用,只怕此刻早已道基崩毁,身死道消。
勉强压下心中的沉重,李垂云又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扫过周身这片虚无。
十丈、百丈、更远……
空空荡荡。
除了这片仿佛没有尽头,均匀的灰色虚空,再无他物。
没有莫老的身影,没有破碎的法器残片,甚至连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都感知不到,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令人心慌。
他和莫老,果然被那狂暴的空间乱流冲散了。
李垂云在心中暗叹一声,如今身负重伤,困于这不知所在的诡异虚空,另一张至关重要的五行破界符又在莫老身上……前路茫茫,凶吉难料。
只希望莫老吉人天相,能安然渡过那乱流,并保得住那张符箓吧。否则,自己此番叛出宗门,历经生死闯到此地,恐怕真要成了一场镜花水月,甚至葬身在这永恒的虚无之中。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伤势。”
李垂云心念电转,压下纷杂的思绪。
肉身剧痛,灵力滞涩,但万幸的是,神识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除了初醒时的些微眩晕,此刻运转起来依旧灵动自如,覆盖范围与精细程度也未见衰减,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他以神识为引,如臂使指般探入腰间的储物袋。
袋中物品分门别类,存放有序。他很快找到了存放疗伤丹药的区域,略一分辨,取出了三只不同的玉瓶。
瓶塞被神识轻轻拔开,一股混合着清冽药香与浓郁生机的气息弥漫开来,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显得格外鲜明。李垂云小心地各自摄出一粒丹药,一粒九转还玉丹,主修复经脉丹田;一粒生生造化丸,滋补气血,愈合内腑;还有一粒凝神静魄散,安抚动荡的神魂,虽然神识无损,但识海震荡的余波仍需平复。
丹药入口,直接化作精纯的药力,呈三股性质各异却同样温和醇厚的暖流,自行渗入四肢百骸。
若有自身灵力引导,配合功法运转,这些顶级丹药的效力至少能针对性的发挥出七八成,疗伤速度会快上数倍。可如今经脉淤塞,灵力难以调度,只能全靠药力本身的渗透与身体本能的吸收,效率怕是连一成都不到。
杯水车薪,但终究是水。
剧痛在药力的温养下,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李垂云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如此沉重的伤势,想要恢复行动之力,恐怕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在这期间,他毫无自保能力,只能听天由命。
眼下,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他不再试图移动,甚至连眼珠都停止了转动,只是静静地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目光投向“上方”那片一成不变,混沌的灰色虚空。
思绪,在这种绝对的静止与孤寂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飘忽。
他想起了寒霄宗终年不化的积雪,想起了执事堂滚动着任务的玉璧,想起了东海之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与小渔村的炊烟,想起了苏晓晓那双似乎总藏着秘密的眼睛,也想起了洛云深最后时刻平静到令人心底发寒的目光,以及叶寒声斩破一切的凌厉剑意……
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又在药力带来的微弱暖意与周身持续的钝痛中,逐渐模糊、淡化。
在这片没有时间流逝感的虚无里,他只能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