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节点弥合的最后一缕涟漪,好似水波荡漾消散在虚空之中。
洛云深青衫拂动,负手立于方才黑洞之处,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虚空中某处,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爆裂的灵力余韵,以及更深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撕裂后的细微震颤。
“炸炉术……”他低声自语,指尖捻动,仿佛在品味残留丹火中蕴含的决绝,“莫家老鬼,倒是舍得。”
话音未落,天边一道凌厉剑光破空而至!
剑光未至,一股森寒刺骨的剑意已如寒冬骤临,笼罩方圆。
“轰!”
剑光轰落,并未激起尘土,而是精准地悬停在离地三丈处,旋即收敛,显出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叶寒声。
他一身玄色剑袍,此刻衣袍无风自动,周身弥漫的剑气尚未完全平复,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嗤响。他的脸色铁青,目光如剑,死死盯住已彻底弥合,再无痕迹可循的空间节点所在。
三息沉默。
“废物!”
叶寒声猛然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死死盯住洛云深,“连两个假丹都抓不住,你这金丹可真是废物!”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周遭气温骤降,地面上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他暴怒之下逸散的剑气所化。
洛云深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仍带着那副惯常,仿佛万事不挂心的温和神情,只是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他并不动怒,至少表面上如此,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师弟”,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我是不是废物,你……要不要试试?”
他说得很轻,很慢。
但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
以洛云深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不是比喻,空气真的凝固了,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晶凭空生成,悬浮在空中,折射着天光,形成一片美轮美奂却又致命的光幕。每一粒冰晶都蕴含着精纯至极的冰系灵力,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彼此勾连,组成一个庞大而隐晦的领域。
领域之内,灵气被彻底排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与“寒”。那是金丹真人以自身道韵影响天地的具现,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叶寒声瞳孔微缩。
他周身的剑气自发激荡,在体外三尺处形成一层无形剑罡,与冰晶领域无声碰撞、摩擦,发出细微却密集的“滋滋”声,仿佛万千细针在相互穿刺。
剑修善战,同阶之中往往占据优势。但叶寒声心里清楚,洛云深结成金丹,比他早了整整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在金丹漫长的千年寿元中不算太长,却也足够让一位金丹真人有了突破,或是在道韵领悟,神通打磨上拉开难以逾越的差距。洛云深此刻展露的,仅仅是冰山一角,但那冰晶领域中蕴含的韵味,已让他心头凛然。
真要动手……他没有必胜把握。
并非惧战,剑修从不畏战。而是值不值得,在此地,此时,与同门金丹生死相搏?
叶寒声周身剑气缓缓收敛,那层无形剑罡散去。他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却不再提“试试”之事,转而咬牙问道,“现在怎么办?”
洛云深见对方退让,也不追击。他袍袖轻轻一挥,美轮美奂却杀机暗藏的冰晶领域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空气重新流动,温度回升,只留下地面上那层白霜,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没法子。”洛云深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他们已经逃进了空间通道,通道已然闭合,凭你我二人,追不进去。”
他抬手指向虚空某处,那里正是黑洞消失的位置,“若破界云舟在此,凭借云舟之力强行撕开已闭合的节点,或可一试。但云舟此刻尚在宗门秘地,远水解不了近渴。”
顿了顿,他补充道,“况且,即便我等真有手段强行闯入空间乱流……没有定星盘指引方向、稳定通道,进去也是九死一生。茫茫虚空,无边乱流,金丹修士陷落其中,与蝼蚁何异?”
叶寒声闻言,额头青筋跳动。他猛地一甩袍袖,一道无形剑气泄愤般斩向侧方一座矮丘。
“嗤!”
轻响过后,矮丘无声无息地从中间分开,断面光滑如镜,上半截山体缓缓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轰鸣,激起漫天尘土。
“照你这么说”,叶寒声声音压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小贼逍遥法外?夺我宗门至宝,坏我宗门大计,就这般算了?!”
“逍遥法外?”洛云深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叶师弟,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他望向虚空,眼神深邃,“空间穿越,岂是易事?即便有定星盘护持,也需承受空间撕扯、乱流冲刷之险。那莫家老鬼施展爆炉术时,已是强弩之末,身受重创。李垂云连续催动高阶遁符,灵力、神识消耗殆尽,又硬抗爆炉余波……”
他收回目光,看向叶寒声,“两个重伤垂死之人,携一件他们根本未能完全炼化、催动的定星盘,闯入危机四伏的空间通道……叶师弟,你觉得,他们能安然抵达彼端的几率,有几成?”
叶寒声一怔,怒火稍歇,眉头皱起。
洛云深继续道,“即便侥幸未死在途中,成功抵达‘那一边’……呵,你以为,那边就是桃源乐土?”
他没有明说,但话中深意,让叶寒声脸色变幻不定。
沉默片刻,叶寒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与不甘,冷声道,“即便如此,我心头之恨难消!宗门也真是……为何只炼制一块定星盘?若多备一块,今日我必追入通道,将那两个小贼斩于剑下,碎尸万段!”
说到最后,咬牙切齿,剑意再次不受控制地逸散,脚下地面“咔嚓”裂开数道深痕。
洛云深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炼制定星盘所需材料,有几样是此界绝迹之物,用一点少一点。历代先祖能凑齐一份,已是大机缘。再者……多备一块,若被有心人得知,怕是早就惹来滔天大祸。”
叶寒声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愤懑难平。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方才与李垂云同行那人……是个炼丹师?那炸炉之术,威力不俗,时机拿捏更是精准,绝非寻常丹师所能为。此等人物,该当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他是谁?”
“莫家的人。”洛云深回答得很简单。
“莫家?”叶寒声眼中寒光一闪,“丹道第一世家?好,好得很!既如此,我这便去莫家走一趟!倒要看看,这炼丹第一世家,能不能挡得住我的剑!”
他说走就走,周身剑意升腾,便要御剑而起。
“不必。”洛云深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
叶寒声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疑问与不耐。
洛云深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亲手灭门,固然痛快。但……让他们在那东西来临之时,亲身感受绝望,于无尽恐惧中一点点耗尽生命,魂飞魄散,不是更好?”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日晚餐吃什么。
但叶寒声听在耳中,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洛云深,对方脸上仍是那副温润平和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冰冷,漠然,仿佛世间万物生灵的生死哀嚎,于他而言不过是戏台上一出无关紧要的折子戏。
叶寒声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些关于洛云深,年代久远的传闻。那些传闻碎片般闪烁,最终化作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缓缓收敛了剑意。
没有提出异议。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也觉得……那样的结局,更能宣泄他此刻滔天的怒火与恨意。
两人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下方,被方才惊天动静吸引的凡人们,终于从震骇中稍稍回神。他们聚集在镇子边缘的空地上,仰着头,对着天际之上那两道如神似魔的身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种混杂着恐惧、好奇、敬畏的嘈杂声浪,隐隐约约传了上来。
“神仙……是神仙打架?”
“刚才那黑洞是什么?那两个人怎么飞进去就不见了?”
“上面那两位……也是神仙吧?他们会不会降下惩罚?”
“快跪下,磕头!求神仙保佑!”
愚昧,嘈杂,如同蝼蚁的嗡鸣。
洛云深低头,目光落在那些渺小如尘芥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那眼神,就像看到干净衣服上沾了几点碍眼的泥污。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向下一划。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华璀璨的法术。
下方,整个小镇,连同镇外方圆数里的田野、道路、树林,乃至其中所有的活物,人,畜,鸟,虫,在这一划之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
不是焚烧,不是冰封,不是切割。
就是最纯粹的“湮灭”,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轻轻擦去了画卷上的这一角。建筑、草木、血肉、骨骼,一切物质都在瞬间分解成最细微的颗粒,然后这些颗粒进一步消散,融于空气,归于虚无。
连一声惨叫都未曾传出。
前一秒还是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凡俗小镇,下一秒,只剩下了一片绝对平坦,绝对干净,空无一物的灰褐色土地。风拂过,连尘土都不曾扬起。
仿佛那里从来就不曾有过人烟。
叶寒声瞳孔微缩,看向洛云深。
洛云深已经收回了手,袍袖垂下,遮住了修长的手指。他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刚才抹去的不是数千条性命,而真的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他转身,望向寒霄宗方向的天际,语气平淡如常。
“走吧,回去准备炼制。”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不多了。”
叶寒声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空荡死寂的土地,又看了一眼洛云深平静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两道身影,化作遁光,消失在天际。
风呜呜吹过,卷不起一丝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