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气味混杂着牲畜粪便的酸腐,随着湿热的风一阵阵扑来。
李垂云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土黄色,继而逐渐清晰,他正半陷在一片湿软的泥地里。
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他侧过头,莫老就倒在他身旁三步外,半边脸贴着泥地,花白的胡须沾满了泥点,胸膛起伏得极其微弱。老人的手指微微抽搐,似乎想抓住什么,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李垂云挣扎着起身,泥浆发出“噗嗤”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哪里还是修仙界?
眼前是一座喧闹的凡间小镇,土路泥泞不堪,两侧是低矮的土木房屋,屋顶铺着茅草或灰瓦。行人穿着粗布衣裳,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牛羊的牧民,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空气中弥漫着牲畜膻味、炊烟味、粪便味,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那股温热体味。
而最令人不适的,是四周突然凝固的寂静。
所有行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停下了脚步,张着嘴,瞪着眼,齐刷刷地望着突然出现在泥地中央的两人。连那些被牵着的牛羊也仿佛通人性般,转过脑袋,用湿润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一个孩子手中的糖葫芦掉进了泥里,他却浑然不觉。
李垂云低头看了看自己,尽管沾满泥污,但身上穿的是宗门出品的月白法袍,袖口绣着隐匿符文,腰间挂着储物袋。莫老虽然狼狈,但那件墨色长袍的材质明显非凡间织物,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极淡的灵光。
他们与这个粗糙、质朴,充满烟火气的世界格格不入。
“空……空间节点……就在这里?”李垂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难以相信,那个能通往传说中外界的隐秘通道,竟然会藏在这样一个凡俗畜牧小镇里。
“咳……”莫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缕暗红的血丝,“垂云……快……”
那虚弱的声音,迅速刺破了李垂云恍惚的心神。是啊,这个时候,哪有时间怀疑?洛云深随时可能追来,莫老的伤势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浑身的不适,俯身将莫老搀扶起来。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捆枯柴。
李垂云右手掐诀,青木剑自不远的泥地之中飞来,悬停在离地三尺处。他扶着莫老踏上剑身,剑光微涨,托着两人迅速升起。
“神仙!”
“他们飞起来了!”
下方传来凡人们的惊呼,有人甚至跪拜在地。
李垂云无暇顾及,他按照那枚玉简的记载,驾驭飞剑朝着小镇东南角而去。
瞬息之后,他们悬停在一处寻常民屋的上方。
那是一座土坯房,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堆放的柴薪和一口石磨。几只母鸡在泥地里啄食,对头顶的异常毫无察觉。
“就是这里。”李垂云沉声道,神识细细扫过下方每一寸空间。然而无论他怎么探查,都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褶皱,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就像最普通的凡间天空。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只能选择相信了!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压下。他一手仍扶着莫老,另一手握住符箓,体内五行灵力同时运转,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柔转、火之炽烈、土之厚重,五股性质迥异的灵力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注入符箓之中。
符箓轻轻震颤起来。
下一刻,它竟自行从李垂云掌心飘起,缓缓飞向斜下方三尺处的虚空。就在那里,它忽然“贴”住了,不是贴在墙壁或任何实体上,而是就那么悬在半空,符纸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贴在了某种看不见的平面上。
李垂云心脏狂跳,果然有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他一手掐诀维持着灵力输出,口中开始念诵一段晦涩古老的咒言,抑扬顿挫间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每吐出一个音节,他体内的灵力就被抽走一分。
贴在空中的破界符开始发光。
先是代表金的符文亮起一点金芒,锐利如针;接着木符文泛起青翠绿意,生机盎然;水符文涌出幽蓝波光,流转不息;火符文燃起赤红焰色,炽热逼人;最后土符文浮现厚重黄光,沉稳如山。
五色光华次第点亮,彼此勾连,在符纸上流淌交汇。那光芒越来越盛,逐渐扩散到符纸周围的虚空。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微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光线在涟漪中扭曲变形,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李垂云咬紧牙关,加快灵力输出。他能感觉到,某个沉睡的东西正在被唤醒,那应该就是空间的“节点”,是两个世界之间最薄弱的连接点。破界符就像一把钥匙,正在插入一扇看不见的门。
涟漪的中心,一点极致的黑暗悄然浮现。
那黑暗深邃得可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它最初只有针尖大小,随着五色符光的灌注,缓缓扩张,变成绿豆大小、指甲大小、铜钱大小……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空间结构被强行扭曲时发出的哀鸣。
就在这时。
一股熟悉且冰冷的神识感应,瞬间而至!
洛云深!
他来了!
以金丹修士的遁速,最多三息,就会降临此地!
“垂云……快……”莫老突然挣脱李垂云的搀扶,摇摇晃晃地驭使着自己的飞行法器,勉强悬在空中。他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却闪过决绝的厉色,颤抖着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是一尊半尺高的紫铜丹炉,炉身刻满蟠龙纹,三足两耳,炉盖紧闭。莫老掀开炉盖,从怀中掏出七八瓶丹药,那些丹药色泽晦暗,表面布满裂纹,散发出极不稳定的灵力波动,一股脑全扔了进去,然后猛地合上炉盖。
李垂云瞳孔一缩,他见过莫老用这一招“爆炉术”,将大量不稳定的丹药封入丹炉,以特殊手法引爆,能在瞬间释放出恐怖的破坏力,是丹师最后的搏命手段。
没有选择了。
李垂云眼中血丝迸现,解放了的左手也掐起法诀,双手齐出!体内五行灵力疯狂运转,灵力如决堤洪水朝着破界符奔涌而去。经脉传来隐隐痛楚,但他不管不顾,口中咒言越念越快,几乎连成一片!
破界符光芒大盛!
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华美光轮。光轮中央,那点黑暗已扩张到脸盆大小,边缘扭曲旋转,形成一个漆黑的漩涡。漩涡深处传来低沉的呼啸声,仿佛连接着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所在。
空间波动剧烈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整片区域的景象都像水面倒影般晃动起来。下方民屋的茅草屋顶簌簌颤抖,院墙上的泥土簌簌落下,那几只母鸡惊恐地扑腾着翅膀逃窜。
漩涡稳定下来,勉强形成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漆黑洞口。洞口边缘紫黑色的电光流窜,发出“滋滋”的声响,内部是望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成了!
李垂云大喜,正要伸手去拉莫老。
“逆贼!哪里走!”
一声暴怒到极点的厉喝,如九天惊雷炸响!
话音未落,一道青蒙蒙的沛然剑光已自虚空之中刺出!那剑光并不浩大,只有三尺长短,却凝实得宛如实质,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剑光直指李垂云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杀意之烈,已臻剑道极致!
这一剑,李垂云避无可避!
生死一瞬,莫老眼中厉芒爆闪!
“爆!”
他嘶声怒吼,将那尊紫铜丹炉朝着剑光来的方向猛然掷出!与此同时,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喷出一口精血,溅在丹炉之上!
丹炉表面的蟠龙纹,瞬间亮起刺目血光!
炉身剧烈颤抖,炉盖嗡嗡震动,内部传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下一刻。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狂暴的灵力乱流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土屋的墙壁粉碎,茅草屋顶被整个掀飞,泥地硬生生被刮去三尺!爆炸中心的空间都扭曲变形,出现一片短暂的空洞!
青蒙蒙的剑光被爆炸的冲击正面击中,猛地一滞,剑身上的光芒明灭不定!
然而,爆炉术的威力同样波及到了近在咫尺的李垂云和莫老。恐怖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两人身上,李垂云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眼前一黑,鲜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莫老更惨,本就有伤的身躯如断线风筝倒飞,胸前炸开一片血肉模糊!
就在两人即将被爆炸彻底吞没,千钧一发之际。
漆黑的空间漩涡中,骤然传来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
那不是风的吸力,而是空间本身的牵引,是维度落差造成的天然“坠落”!李垂云和莫老的身体被无形巨手攥住,猛地拖向黑洞洞的漩涡口!
“不!!!”
剑光之中传来惊怒交加的咆哮,青蒙蒙的剑光猛地暴涨,硬生生撕裂爆炸的余波,朝着漩涡疾刺而来!
但已经晚了。
李垂云和莫老的身影被彻底吸入黑洞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漩涡在吸入两人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弥合,边缘的紫黑色电光疯狂闪烁,洞口从脸盆大小迅速缩小到碗口大小、拳头大小……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