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的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中缓缓沉降,李垂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陈符师残念消散前最后的眼神,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有那句“替我挖了他坟”的嘱托,此刻仍在他识海中回荡。他摇了摇头,将那一缕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怅然的情绪压下,开始打量这处简朴得近乎寒酸的洞府。
岁月在这里留下了厚重的尘埃,却未曾掩去当年居住者那份随性淡泊的气息。
李垂云缓步走遍,洞府中央生长着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树,树冠如盖,枝叶间流淌着淡淡的青辉。
而在古树粗壮的根须旁,一座荒坟静静躺在那里。
坟茔不大,坟土因岁月流逝已与周围地面近乎齐平,若非那块半掩在荒草中的石碑,几乎难以辨认这是一座坟冢。李垂云走上前,拂开缠绕碑身的藤蔓,露出了上面以凌厉笔锋刻下的四个字。
挚友之墓。
没有落款,没有年月,简洁得近乎冷漠。但李垂云凝视那笔锋转折间几乎要破石而出的力道,却仿佛能看见刻字之人当时复杂难言的心绪。
“挚友……”李垂云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了陈符师残念最后狡黠的神情,想起了她提起这位“挚友”时咬牙切齿又隐含深意的语气。修士之间能称为挚友的,本就极少;而能以这般方式“纪念”挚友的,恐怕更是万中无一。
“前辈的临别戏言,晚辈心领了。”李垂云对着墓碑微微躬身,“能在此处为您建坟立碑之人,又岂会真愿见您坟冢被掘?这般情谊,晚辈还是看得明白的。”
话虽如此,李垂云心中却也不免泛起涟漪。他修道至今,一路行来多是独行,偶有同道交流,也多止于论道交易,从未有过这等可托生死,可互戏谑的知交。看着坟前荒草在微风中摇曳,他忽然有些明白陈符师最后复杂眼神中的含义,那不仅仅是戏谑,更是一种跨越数万载时光依然鲜活的怀念。
“一时人物,终究黄土。”李垂云轻声叹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普通铁剑,在这里他不敢动用灵力,生怕引发不可测的变故。他俯身开始清理坟前杂草,动作细致而缓慢。
杂草根深蒂固,有些甚至已与古树的根须纠缠在一起。李垂云耐心地一一割断、拔除,露出下方青石铺就的坟前空地。大约一炷香后,一方三尺见方的石质供桌终于完整显现。
供桌样式古朴,表面已布满风化的痕迹。李垂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在坊市购买的普通线香,修士虽不重祭祀,但他出身凡俗,有些习惯早已刻入骨血。他以灵力点燃线香,插入供桌前方一处积满尘灰的香槽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古树垂下的青辉中盘旋,竟有几分超脱时空的静谧。
就在李垂云低头整理衣袍,准备正式行礼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供桌表面,似乎有点什么。
起初他以为那是石料天然的纹路,深浅不一的灰白色痕迹在青石表面蜿蜒,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但当他俯身细看,那些“纹路”的走向忽然显出了规律。李垂云心中一动,伸手拂去表面的积尘,将脸凑近。
那不是纹路。
是字。
极其细小,极其淡薄,以某种特殊手法直接刻入石质内部,若非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仔细观看,几乎与石料融为一体。李垂云凝聚目力,一字一句辨认起来。
“没想到,老夫常咒那女人死无葬身之地,到头来却是自己先走一步,真真是没天理了。”
开头第一句就让李垂云差点笑出声来,他强忍笑意,继续往下读。
“想老夫一代炼丹宗师,延寿丹、养身法哪样不比那只会打打杀杀的女人强?若不是常年为她炼丹调养,就她那不要命的打法,早把自己玩死八百回了。唉,不提也罢,提起来都是泪。”
“后来者,你既能到此,想必已得那女人传承,且听了她的疯话要来挖老夫的坟。很好,你没真挖,说明你还没傻透。但你现在得听老夫的,挖开坟前三尺之地,那里有老夫以秘法封存的一块玉简,其中记载老夫毕生丹道精要。拿走,能用则用,不能用也留着。哼,老夫绝不能让她专美于前!”
落款处没有名讳,只刻着一枚小小的鼎形印记,鼎中三缕青烟缭绕,栩栩如生。
李垂云读完,怔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两位前辈……还真是。
他仿佛能看见数万年前,那位陈符师在刻下“挚友之墓”时咬牙切齿又眼眶发红的模样;也能看见这位炼丹宗师在生命最后时刻,偷偷在供桌上留下这些字迹时不甘又得意的神情。一个嘱托后来者挖坟但别真挖,一个嘱咐后来者还是挖了的好,这般别扭又深沉的情谊,让李垂云在好笑之余,心头泛起一丝淡淡的羡慕。
修仙之路漫漫,能得如此知己,何其有幸。
李垂云收敛心神,依言走到坟前三尺之处。地面是普通的泥土,与周围无异。他蹲下身,以手轻触地面,神识缓缓渗透。
果然,在深入地下约两尺处,他的神识触到了一层极其隐蔽的防护,那不是常见的灵力护罩,而是一种更为精妙的神识印记,若非有明确指引,即便修士从此地经过,也未必能察觉到其存在。
李垂云按照供桌上字迹暗示的方法,将自身神识调整到某种特定的频率波动。这需要极高的神识操控精度,好在他修符道多年,对此道颇有心得。大约一炷香后,那层防护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他小心地拨开泥土,很快就触到了一块温润之物。取出一看,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简,表面刻着与供桌上相同的鼎形印记。玉简被一层透明的胶质物包裹,数万年过去,依然晶莹如新。
李垂云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缓缓探入。
霎时间,海量信息涌入识海,不是粗暴的灌输,而是井然有序的传承。从最基础的灵草辨识,火候掌控,到高阶丹方的推演原理,丹道与修为相辅相成的秘要,甚至还有数十种独门炼丹手法的心得体会。信息之详尽,体系之完整,让李垂云这个丹道门外汉都为之震撼。
而在传承的最后,他看到了几篇明显是后期添加的内容。
是三种丹药的完整丹方,每种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推演笔记和修改记录。李垂云仔细阅读,心头渐渐明悟,这三种丹药都是疗伤圣品,但针对的并非一般伤势,而是道基受损、本源损耗这类极难治愈的隐伤。其中一种丹药甚至需要以炼丹者自身精血为引,功效霸道至极,副作用也大得惊人。
“这是……”李垂云喃喃道。
不需要多说,他能猜出这些丹药是为谁准备的。那位陈符师战斗风格悍勇,常年累积的暗伤必然不少。这位炼丹宗师嘴上刻薄,却默默为她研制了这些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但若需要时能救命的丹方。
只可惜,终究没能用上。
李垂云轻轻摩挲着玉简,良久无言。他将玉简珍而重之地收入储物袋最内层,然后对着坟冢深深三拜。
“前辈馈赠,晚辈铭记。”
起身后,李垂云的目光落在了坟旁那棵古树上。
之前他便觉得此树不凡,此刻静心感知,更是发现了异常,整座洞府中流转的淡淡木属性灵气,源头正是这棵古树。丝丝缕缕的青色灵气从树冠垂落,渗入土壤,又通过根须循环往复,形成了一个微小却稳固的灵气循环。
“灵眼之树……”李垂云眼中闪过讶色。
灵眼之物乃是天地灵气自然汇聚形成的奇珍,可自发产生灵气,是修炼的绝佳辅助。眼前这棵古树虽未达传说中的“灵根”级别,却也是难得的灵眼之树。想必正是它数万年来源源不断提供的木属性灵气,维持着洞府阵法的基本运转,才让这处空间未曾崩塌。
李垂云走到树前,伸手轻抚看似粗糙的树皮。触手温润,仿佛能感受到树皮下磅礴的生命力。如果他狠心将此树整株移植,日后无论是自用还是交易,都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但他凝视古树良久,终究只是轻叹一声。
“你在此陪伴前辈数万载,晚辈岂能夺你根本。”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寒玉制成的盒子,又选了一截拇指粗细,生机最为旺盛的侧枝,以特殊手法小心翼翼截取下来。截口处立刻渗出清香的汁液,李垂云迅速将树枝放入玉盒,封上符箓,保存其生机。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向古树和坟冢各行一礼,转身离开。
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李垂云盘膝坐下。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日所得,不仅是两门珍贵传承,更是那份跨越时空触动他的情谊。
他先取出陈符师留下的符道传承,将其中基础部分仔细研读。与自己所学相互印证,许多以往晦涩之处竟豁然开朗。这位前辈的符道理念与他颇为契合,都强调“符为天地纹,箓是道之痕”,追求的是以最简单直接的符纹引动最精纯的天地之力。
不知多久之后,李垂云暂时放下五行符种,转而参悟丹道传承。他虽不打算主修炼丹,但修真百艺相通,对他完善自身符道亦有裨益。更何况,那几种疗伤丹药的丹方,或许将来真能派上用场。
不知不觉间,时间流逝。
当李垂云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精光隐现,整个人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圆融了几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当务之急是找到莫老,离开这空间通道。”他低声自语。
但现在的李垂云并不急躁,他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调好灵墨,握起符笔,指尖灵力流转,开始绘制一种特殊的寻踪符,这是他从陈符师传承中新学到的符法,虽不能直接定位莫老,却可以感应方圆百里内近期遗留的修士气息。
一笔一画,符纹渐成。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泛起微光,朝着某个方向轻轻飘动,似乎起作用了。
李垂云眼中闪过喜色,收起符箓,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改变他道途的洞府,迈步重新走入永恒的昏暗中。
前路未卜,但他心中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底气,不仅是因获得的传承,更因那份见证过,跨越生死的情谊,让他对这条孤独的修仙路,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悟。
在他身后,古树轻轻摇曳,仿佛在作无声的送别。坟前那炷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缓缓消散在时光的长河里。
数万年的等待,终于等来了传承者。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