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废墟间回荡,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苍茫。
李垂云眼前骤然一暗。
不是光线消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变化,整个空间的感知被瞬间剥离,视线所及尽数沉入纯粹的黑暗,连肩头墨辰温热的触感都在那一刻模糊远去。
“幻术?不……”他心中警铃大作,三张符箓捏在指间,右手并指如剑,灵力在指尖流转,随时准备激发。
黑暗只持续了三息。
光芒重新涌入视野时,李垂云瞳孔急缩。
他仍站在那里,但正前方不远处,多了一道身影。
一名女子。
她站在那里,姿态随意,双手负于身后。面容算不得绝美,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味,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唇线抿出坚毅的弧度。她没有女修常见的那种柔媚灵气,反而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英锐之气,眉宇间隐约还缭绕着一丝若有若无,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杀伐之意。
她就那样含笑看着李垂云,眼神温和,却让李垂云脊背微凉。
没有任何犹豫,李垂云神识席卷而出,瞬间扫过女子全身,然后,他心头一震。
空空如也。
面前明明站着一个人,神识感知中却是一片虚无,仿佛那里只有空气,只有光影幻象。李垂云甚至能“看”到她身后灵田里噬灵草的摇曳,能“看”到明珠光芒穿透她身躯洒在地上的光斑。
这绝非敛息术或隐匿法器能达到的效果,即便是金丹修士,在他全力探查下也该有痕迹可循。除非……
“不必紧张。”女子开口了,声音清越,带着玉石相击的质感,语气从容,仿佛在与故友闲谈,“我伤不了你,我本就不是活人,连残魂都算不上,不过是一缕……执念化生的意识投影罢了。你神识探查不到我,实属正常。”
李垂云紧绷的神经稍松,但并未完全卸下戒备。他目光依旧锐利,指尖灵力引而不发,“前辈是……”
“我姓陈。”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沧桑,“名字嘛,早已随肉身腐朽,不提也罢。你只需知道,当年也有人称我一声陈符师。”
陈符师?
李垂云心中念头急转,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身具五行根骨,独创五行符箓融合之道,数万年前名动一时,进阶假丹大圆满……一个个碎片拼凑起来,一个几乎只在古老典籍惊鸿一现的名号,骤然清晰。
“您莫非是……典籍中记载的那位,以五行根骨独创融灵符道的陈前辈?”李垂云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敬意。
“哦?”陈前辈的意识投影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有人记得我那点微末伎俩,倒也是幸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李垂云身上细细打量,仿佛要将他看透,“你能到此,破了我的五行连环阵,又是以五行相克之法取巧破局……小家伙,你也是五行根骨,且符道造诣不浅,可是?”
李垂云拱手行礼,“晚辈李垂云,确是五行伪根骨。符道一途,略通皮毛。”
“伪根骨?”陈前辈摇了摇头,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五行均衡,何伪之有?不过是庸人自扰的说法罢了。你能破我阵法,便证明你的五行根基远比那些所谓天灵根、异灵根更加扎实,更加……有潜力。”
她转身,缓步走向石桌,身影在明珠光芒下略显透明。她在石凳上坐下,身影直接穿过了实物,却依然做出了坐姿,这一幕让李垂云心中凛然。
“坐吧。”陈前辈指了指对面石凳,“既然你我有缘,我便与你说说旧事。说完,你便该承我的因果了。”
李垂云依言坐下,墨辰蹲在他肩头,眼眸好奇地盯着那半透明的身影。
陈前辈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洞府壁垒,看到了无尽岁月前的景象。
“那是……数万年前了。”她的声音悠远起来,“我苦修一百八十载,终至假丹大圆满,却困在金丹门槛前,寸步难进。那时我心焦如焚,寻遍古籍,试尽秘法,却始终找不到那条‘路’,谁能知道这却是被人给断了的。”
“直到一位挚友寻来。”她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当年的丹道第一世家,莫家的小子,与我生死之交。他告诉我,族中秘传记载,此界之外,另有天地,或许存有突破桎梏的机缘。他甚至不惜代价,弄到了五行破界符,唯有此符,方有破开界面之能。”
李垂云屏息听着,这经历,与他被卷入空间风暴前的情景,何其相似!
“我几乎没有犹豫。”陈前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决绝,“修行之人,困于瓶颈,眼见寿元流逝,大道无望……那种煎熬,你能懂。纵知前路凶险,九死一生,又怎能放过那一线可能?”
“我们做了万全准备,丹药、符箓、法器,甚至带了小型灵脉的灵源,以供补充。然后,以破界符撕开虚空,踏入了这条……不归路。”
她的叙述平静,李垂云却仿佛能看到当年景象,两位当世顶尖的假丹大圆满修士,携手闯入未知,是何等气魄,又是何等决绝。
“空间通道中,我们遇到了黑气,应是域外天魔。那时我们修为全盛,手段齐出,应对起来虽不轻松,却也未遭大险。同时,不时的空间风暴虽然猛烈,但我们有护身至宝,也能勉强抵御,这些想必你都清楚!”
“真正的绝境,在后面。”陈前辈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在这片虚空中,迷失了。”
“找不到出口。”
“没有空间节点,没有界面薄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昏暗,飘荡的天魔,和不时爆发的空间乱流。我们像无头苍蝇般乱闯,一年,十年,百年……带进来的灵源消耗殆尽,丹药符箓越用越少。最可怕的是,此间没有灵气补充,每一次施法,灵力便弱一分。”
李垂云默然,他能想象那种绝望。这比强敌环伺更可怕,是慢性,无可逆转的消亡。
“莫兄先撑不住了。”陈前辈闭了闭眼,那一瞬,她半透明的身影波动了一下,仿佛情绪激荡,“在一次遭遇数十团黑气有组织的围剿时,他为护我突围,耗尽了本命真元……最终神魂俱灭。”
声音很轻,但李垂云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痛楚。数万年过去,依旧刻骨铭心。
“我以五行灭灵符诛尽那些天魔,却也伤了根本。”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之后,我独自游荡。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更久……在一次空间风暴中,我濒临死亡,却意外捕捉到了一丝空间法则的韵律。”
“我将那点感悟,融入符道。”她抬起手,指尖有微光流转,勾勒出几道玄奥纹路,旋即消散,“创出了几种蕴含空间之力的符箓雏形,凭此,我终于在这片虚空中,找到了这处相对稳定的裂隙,开辟了这方洞府。”
“我本打算在此休养,待恢复几分,再寻出路。但……”她摇了摇头,“积压太久的道伤突然爆发,一发不可收拾。我知道,我走不出去了。”
李垂云心中沉重。一位惊才绝艳,有望登临大道的符道宗师,最终困死于此,寂灭于虚空,这是何等的悲哀与不甘。
“我不甘心。”陈前辈直视李垂云,目光灼灼,“我不甘心血尽于此,不甘我融汇五行,独创一脉的符道,就此断绝。”
“所以,我以残存修为,布下那座五行连环阵。阵眼,便是我的肉身遗蜕。我设下禁制,唯同样身具五行根骨,通晓符箓之术者,以五行之法破阵,方能触发我留下的这道意识投影。”
“而你,做到了。”她站起身,身影更加透明了几分,“既如此,你便须承我传承。我这一脉融灵符道,讲究五行相济,以符为媒,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其中精要,尽在此处。”
她抬手一指,石桌棋盘上,那枚悬于“天元”边缘的黑子,突然亮起温润的五色光华。
“此乃五行符种,内蕴我毕生符道感悟,及七十二道融灵符的绘制之法与神意传承。你只需以五行灵力温养,逐步炼化,自可得其精髓。”陈前辈的身影开始涣散,化作点点星芒,向上飘升。
“小家伙,莫要推辞,也推辞不得。”她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你愿不愿意,既破我阵,便是我的传人。哪怕你最终也困死于此,至少……我这符道,不算断绝在我的手里。”
星芒飘散大半,她的面容已模糊不清。
“哦,对了。”最后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记得去院中,把我那老友的坟给刨了。这老东西,当年总咒我死无葬身之地,呵,这下真让他说中了。不挖了他的坟,难消我心头之恨。”
笑声渐杳,星芒彻底消散。
石桌上,那枚黑色棋子静静悬浮,五色光华流转不定,散发出玄奥的波动。
李垂云呆立原地,久久无言。
肩上的墨辰“吱”了一声,小爪子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石桌前,伸手握住那枚棋子。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一般,内里五行灵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陈前辈……”李垂云低声念道,心中百感交集。
为求大道,不惜闯入绝地,最终身死道消,却仍执念不灭,要将毕生心血传承下去。这是何等的气魄,又是何等的悲凉。
而他自己的前路呢?会步此后尘,还是……
他握紧棋子,五色光华从指缝间透出。
他朝着陈前辈意识消散的方向,微微一揖。
无论前路如何,这份传承,他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