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之内,水汽氤氲未散。
李垂云立于原地,身影从逐渐稀薄的雾气中彻底凝实。
他目光冷冽,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数道流光正急速远去,划破禁地上空常年不散的灵雾。
“走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忽然流动、隆起,从中浮现出一个略显虚幻的老者身影。莫老身形凝实后,脸色果然又苍白了几分。
“你这隐身的符箓倒是用得巧妙,”莫老喘了口气,声音带着过度消耗后的虚弱,“但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们?一了百了,岂不省事?”
李垂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周,这已经是靠近禁地外围禁制的边缘地带,不远处就是凝实的禁制光幕。远处,参天古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树木并非凡种,而是寒霄宗开山祖师亲手栽种的锁灵木,树干上天然形成的纹路便是禁制的一部分。
“杀他们,并无意义。”李垂云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的身份既已暴露,灭口与否,寒霄宗都会知道是我李垂云闯了禁地。”
他顿了顿,抬脚朝最近的一道禁制屏障走去。那屏障如一道半透明的高墙,高不见顶,向两侧延伸至视野尽头。墙内流光溢彩,偶尔有符文一闪而逝,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再者”,李垂云继续说道,手掌轻轻贴在禁制墙上,感受着其中浩瀚如海的灵力,“留他们活着,才能将追兵引向西北。虽然时间不会太长,领队的那位长老不傻,最多一炷香便会察觉不对,但这一炷香,就是我们破禁而出的唯一机会。”
莫老跟了上来,闻言嗤笑一声,“小家伙心思倒是活络,但你有没有想过,等他们反应过来,追来的可就不只是这几个低阶修士了。寒霄宗的护山大阵一旦全开,金丹老祖的神识扫过,你我插翅难飞。”
“所以我们要快。”李垂云收回手掌,转身看向莫老,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复杂,“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还不打算与寒霄宗不死不休。”
这话让莫老挑了挑眉。
李垂云望向禁地深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那座他修行了二百余载的寒霄主峰方向,“我‘叛’出寒霄,是因为两位金丹老祖拿我当棋子,要用我的道基去填补他们镇守的命运,这我记着。但也只限于那两位老祖,与寒霄宗上下无关。”
他声音低沉下去,“寒霄宗毕竟是我修行之中重要的一处,虽无授业之恩,同门之谊,却也并非全然虚假。今日我若杀了门中筑基长老,那便是彻底与宗门决裂,再无转圜余地。待我他日金丹有成,此事或许还有调和之余地,但若手上沾了同门的血,便真的是于道心蒙尘了”,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平生并不嗜杀。”
莫老沉默了,他略显虚幻的身影在禁制光芒映照下微微晃动,良久才叹息一声,“你这小子,想得倒是真远。金丹之境……嘿,你倒是自信。”
话虽如此,莫老眼中却隐隐浮现出一丝赞赏。他活了快三百岁,见过太多修士一朝得势便猖狂无边,或是深陷仇恨不惜一切。像李垂云这般,在绝境中仍能保持清醒,权衡长远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你说得对,”莫老语气复杂,“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忽然沉默,虚幻的身影又淡了几分。李垂云敏锐地察觉到莫老情绪的变化,“莫老?”
“没什么,”莫老摇摇头,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是忽然想到,若老夫今日暴露……莫家那几百口人,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李垂云听懂了。莫老身为莫家老祖,私自伙同寒霄宗“叛徒”盗宝逃离,此事若被发现,莫家必受牵连。
莫老愣了愣,随即笑骂自己道,“少说这些不吉利的!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时间不多,先破了这禁制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莫老快步来到禁制墙前。
这道屏障内里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的威压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这是寒霄宗禁地大阵的外围禁制,寻常筑基修士全力一击,恐怕连道白痕都留不下。
“我对禁制一道几乎一窍不通”,李垂云坦白,“莫老可有办法?”
莫老嘿嘿一笑,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傲色,“若是寒霄宗护山大阵的核心禁制,老夫自然束手无策。但这禁地外围禁制屏障嘛……看好了!”
说着,他虚幻的身影彻底凝实,一伸手,从怀中储物袋内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三足小鼎,通体赤红,只有巴掌大小,鼎身刻满了繁复的火焰纹路。鼎耳处雕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火鸦,双目镶嵌着细小的红色晶石,即便在昏暗的禁地中也散发着微弱红光。
李垂云瞳孔一缩,“这是……莫家传承的赤炎鼎?”
他自然认得此物,莫老此刻将其取出,是要做什么?
“赤炎鼎,赤炎鼎……”莫老抚摸着小鼎,眼神复杂,有眷恋,有惋惜,最终化为决绝,“跟了莫家无数代人,今日,便为莫家最后尽一次力吧。”
他打开鼎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无数玉瓶。瓶塞拔开,顿时有浓郁的丹香溢出,但细辨之下,那香气中又夹杂着极其不稳定的灵力波动。
“这是……”李垂云皱眉。
“暴气丹、震灵散,还有三颗快要报废的炎爆珠,”莫老一边说,一边将瓶中药丸、粉末尽数倒入小鼎中,“都是些灵力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的东西。老夫这些年炼丹攒下的,本是打算在莫家危急时作最后手段,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小鼎不大,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莫老甚至用力压了压,直到再也塞不下一粒丹丸,这才停手。
他合上鼎盖,双手托着小鼎,转向李垂云,“退后,至少三十丈,找一处禁制墙作为掩体。”
李垂云依言后退,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尊赤红小鼎。只见莫老将小鼎轻轻放置在禁制墙前,位置选得极其讲究,正在两道符文流转轨迹的交汇点,那是禁制灵力传输的节点之一。
放置妥当后,莫老飘然后退,来到李垂云身边。两人躲在一处凸起的禁制墙后,那墙厚达五尺,足以抵挡大部分冲击。
“莫老,你这是要……”李垂云隐约猜到了莫老的打算。
“以爆破禁”,莫老简短回答,眼神死死盯着远处的赤炎鼎,“赤炎鼎本身便是火属性准法宝,加上里面那些不稳定的丹药、炎爆珠……待会爆炸的威力,足以在短时间内撕裂这道禁制屏障。但时间不会太长,禁制有自我修复之能,我们顶多只有几息时间冲过去。”
几息。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开始急速运转,双腿微屈,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莫老则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咒文晦涩古老,李垂云一个字都没听清,只感觉到四周的灵气开始朝小鼎汇聚,鼎身上的火焰纹路逐渐亮起,从暗红变为明红,再变为刺眼的金红。
鼎耳处的火鸦仿佛活了过来,双目红光大盛。
“去!”
莫老最后吐出一个音节,双手法诀一变。
刹那间,赤炎鼎剧烈震动起来。
鼎盖被内部急剧膨胀的压力顶开一道缝隙,炽热的红光从缝隙中喷射而出,如一道道火焰利剑刺向四周。禁制墙被红光照射,表面泛起涟漪,发出“滋滋”的声响。
下一秒。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禁地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爆炸的声音,而是混合了金属碎裂、灵力爆鸣、火焰咆哮的毁灭之音。
赤炎鼎在那一瞬间彻底解体,鼎身化为无数赤红碎片,每一片都裹挟着狂暴的火灵力射向四周。而鼎内那些暴气丹、震灵散、炎爆珠,则在鼎身解体的同时被完全引爆,产生了二次、三次连环爆炸。
一团直径超过十丈的火球腾空而起,刺目的光芒让李垂云不得不闭上眼睛。
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金属碎片扑面而来,狠狠砸在他们藏身的禁制墙上,发出密集如暴雨的撞击声。
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震动,仿佛有巨兽在地下翻滚。禁地上空常年不散的灵雾被冲击波一扫而空,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
李垂云强忍着眼睛的刺痛,眯着眼看向爆炸中心。
只见那道厚达数丈的禁制屏障,此刻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禁制材料如融化的岩浆滴落,露出后面,外面世界的景象。
那是禁地之外的山林,虽然依旧属于寒霄宗范围,但已不受禁地禁制束缚。
洞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禁制自我修复的能力被激发了,无数细小的符文从四周涌来,如蚁群般填补着破损处。
“就是现在!”莫老大喝一声,身影率先冲出。
李垂云紧随其后。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一赤一青,在漫天飞舞的火焰与碎片中穿过爆炸余波,直冲那正在缩小的洞口。
三丈距离,对筑基修士而言本该瞬息即至。但爆炸中心的灵力乱流形成了无形的阻力,李垂云感觉自己仿佛在泥潭中奔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两丈。
洞口缩小了一圈。
一丈。
李垂云后发先至,已经冲到洞口边缘,回头大喝,“快!”
莫老咬牙,体内灵力疯狂灌注双腿,速度再增三分。
就在他距离洞口只剩三尺时,异变突生。
一道凌厉的剑气自西北方向破空而来,直刺莫老后心!
“奸贼休走!”远处传来愤怒的咆哮,正是那位剑修长老的声音。
他们反应过来了,而且比预计的快多了。
剑气瞬息即至,莫老若要躲避,必定错过穿禁时机。若不躲,这一剑足以将他重创。
电光石火间,莫老做出了选择。
他不躲不闪,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全部灵力灌注于背后,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剑。
“噗!”
剑气入肉,血光迸现。
莫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借着这一剑的冲击力,他身形反而更快了几分,如离弦之箭射入洞口。
就在他穿过洞口的刹那,禁制修复完成,洞口彻底闭合。
后续剑气撞在修复后的禁制墙上,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散无形。
禁地之外,山林之间。
莫老踉跄落地,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还好,他衣袍内还穿有一件品质不低的内甲,虽然受伤,但还不至于重伤无法动弹。
李垂云一把扶住莫老,细望去禁制墙已经恢复如初,光滑如镜,完全看不出刚刚被炸开过。
墙内,隐约可见七八道身影正急速赶来,为首之人面色铁青,正是那名剑修长老。他隔着禁制墙死死盯着李垂云,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被禁制完全隔绝。
李垂云与他对视一眼,转身便走,“能撑住吗?”
“无妨”,莫老吞下一粒疗伤丹药,“快走,他们很快会通知其他人来围捕的。”
两人不再多言,化作两道流光,朝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禁地内,剑修长老一拳砸在禁制墙上,墙身纹丝不动。
“通知各出口值守弟子,封锁方圆百里!”他咬牙切齿,“还有,立刻传讯宗门,李垂云叛出寒霄,勾结外人强闯禁地,盗取宝物,罪当诛绝!”
“是!”身后众人齐声应道。
剑修长老望着李垂云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
禁地之外,五十里处。
李垂云回头望了一眼寒霄宗的方向,群山之间,那座他生活了二百多年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走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后的宗门。
莫老飘在他身旁,“后悔吗?”
“不后悔”,李垂云摇头,眼神坚定,“只是有些感慨,此一去,再回寒霄时,不知是何年何月,又是何等光景了。”
“先活到那时候再说吧”,莫老淡淡道,“追杀,才刚刚开始。”
李垂云转回身,专心御剑,跟着莫老,朝着远离寒霄宗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身后,寒霄宗方向,警钟长鸣,声声急促,如追魂之音,回荡在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