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寻人,尤其是以神识扫视广阔海域,确实远比凡人肉眼凡胎要迅捷得多。
尽管莫老此刻神识也因消耗和伤势而有些晦暗刺痛,但假丹境界的底子仍在。他忍着不适,将神识铺洒开去,仔细搜寻着周遭每一寸海面,每一处礁石缝隙,甚至海面之下一定深度。
不消多时,他眼神一动,指向东北方向一处海浪相对平缓的海域,“那边,约十五里,海面上有异物漂浮,似乎……是个人形。”
李垂云闻言,心中一紧,顾不上多问,立刻催动脚下青木剑,化作一道略显滞涩的青光,朝着莫老所指方向疾驰而去,莫老也紧随其后。
十五里距离,转瞬即至。
果然,在蔚蓝却暗藏汹涌的海面上,一个渺小的白点随着波浪起伏沉浮。
靠近些看,正是一身白衣已然被海水浸透,染上多处污渍与淡淡血痕的苏晓晓。她双目紧闭,面如金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整个人毫无生气地仰面漂浮着,若非修士体质非凡,肉身经过灵力淬炼比凡人轻盈强韧许多,恐怕早已沉入海底。
李垂云急忙降低高度,几乎是贴着海面掠过,伸手一捞,将苏晓晓冰冷湿透的身躯小心地抱了起来,落在一块稍大的黑色礁石上。他轻轻将她平放,立刻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仔细感应。
这一探,李垂云的眉头立刻紧锁了起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苏晓晓体内的情况,可谓一塌糊涂。
多处骨骼,尤其是胸腹、脊背和四肢,出现了严重的碎裂与错位,有些骨茬甚至刺入了附近的组织。经脉更是扭曲紊乱,许多地方灵力通道堵塞或断裂,灵力散乱不堪,无法自行运转周天。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与内出血,气息微弱到无法察觉,心跳、呼吸更是早已停止,触手一片冰冷,与死人无异。
然而,就在李垂云的心不断下沉,几乎要以为苏晓晓已然香消玉殒之时,他那缕探入其心口深处,最精微的神识,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般的余温。那不是肉体的温度,更像是一种极其顽强的生命本源,被牢牢锁在心窍最深处,尚未彻底熄灭。
“莫老,这……”李垂云抬起头,将带着一丝希冀却又无比沉重的目光投向随后落下的莫老。论及疗伤治损、辨识生机,身为丹道世家传人的莫老,理论上应该比他这个偏重符箓争斗的修士更为在行。
莫老见状,也不多言,走上前来,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苏晓晓冰凉的手腕脉门处,同时闭上双眼,精纯浑厚的神识缓缓探入苏晓晓体内,仔细探查起来。他的脸色随着探查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凝重,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睁开眼,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淡与残酷,“李道友,并非老夫见死不救。此女……伤势太重了。全身骨骼碎裂近三成,且多有错位,经脉扭曲断裂超过半数,五脏六腑皆有破损,尤其是心脉附近,淤血堵塞,生机近乎断绝。更麻烦的是,她体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狂暴的雷霆妖力,在不断侵蚀仅存的生机。依老夫看……没救了,基本已算是个死人。方才你感应到的那一丝心口余温,或许只是修士肉身强横,筑基之后生命本源比凡人顽固,消散得慢些罢了,回光返照,难以持久。”
李垂云却紧盯着莫老,语气异常坚定,“既然莫老说‘基本算是个死人’,那就表示人还没死!只要没死,就有一线生机!修士不同于凡人,尤其是筑基修士,肉身经过灵力淬炼,生命力之顽强远超想象,纵然气息全无,心跳停止,只要一点真灵未泯,本源未散,就不能断定必死无疑!”
莫老看着李垂云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叹了口气,解释道,“李道友,话是这么说没错。修仙界奇功异法,天材地宝无数,确有起死回生之说。但具体到此女身上,要想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绝非易事。首先需以精妙手法配合灵药之力,助她重塑断裂错位的骨骼,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其次需理顺扭曲断裂的经脉,引导散乱灵力归位,同样耗时费力;最后还需修补破损的五脏六腑,清除体内残留的异种妖力,滋养几乎枯竭的生命本源。这些,都需要专门且品阶不低的灵药配合,甚至可能需要特定的治疗环境或是高人出手。老夫身上……并无此类对症的救命灵药。”
他顿了顿,看着李垂云越来越沉的脸色,继续说道,“更何况,李道友,你我如今自身难保,皆带重伤,灵力亏损,此地更非善地,那天风异动或许会引来其他麻烦。我们还有要事需做,耽搁不得,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来救治这样一个……希望渺茫的伤者。”
莫老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现实与冷漠,“对此,老夫虽觉有些可惜,毕竟此女之前也出力引开了幼兽,但……也仅仅只是有些可惜而已。”他的意思很明确,放弃苏晓晓,才是眼下最理智,最符合两人利益的选择。
李垂云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自然明白莫老话中的道理,从纯粹的利益和效率角度,抛弃重伤垂死,救治希望渺茫的苏晓晓,是最佳选择。但是,他不能!
他必须救苏晓晓,或者说,必须保证苏晓晓不死!
这并非出于对名义“道侣”的情谊,他们之间更多是迫于形势的捆绑与合作,而是因为他与苏晓晓之间那无法斩断的性命牵连!只要苏晓晓一死,远在寒霄宗的叶寒声立刻就能通过魂灯感应到!届时,暴怒的叶寒声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而来!李垂云心知肚明,自己在叶寒声眼皮子底下搞了这么多小动作,甚至间接导致苏晓晓重伤濒死,一旦落到叶寒声手里,绝对没有好下场!更重要的是,他费尽心思逃离寒霄宗,就是为了摆脱那注定要接替叶寒声镇守宗门,看似风光实则束缚一生的命运,他绝不想再回去!
“莫老”,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与诸多无法言明的隐秘,直视着莫老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此人,我必须救,也必须要带她一起走,否则……我走不了。个中缘由,涉及一些无法细说的隐秘牵连,请恕李某无法直言,但我可以保证,带她同行,绝不会耽误我们的大事,若真到了无法两全之时……我自有决断。”
话他只能说到这个份上,暗示苏晓晓的生死与他自身的安危乃至接下来的计划紧密相关,希望莫老能看在合作情分和共同目标的份上,暂且妥协。
莫老闻言,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盯着李垂云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更多端倪。他能感觉到李垂云并非出于男女私情,而是某种更深层次,关乎自身利害的不得已。沉吟片刻,莫老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之色,从怀中摸索了许久,才掏出一个仅有寸许高,通体碧绿,触手温润的羊脂玉瓶,极其不舍地递给了李垂云。
“罢了罢了,相识一场,也算并肩作战过。此瓶中乃是三颗还魂续命丹,乃是老夫珍藏的保命之物,吊命续气的功效极佳。你每隔十年,给她喂服一颗,当可强行锁住她心窍那一点未散的本源生机,维持其肉身不腐,生机不绝。”
莫老叮嘱道,语气严肃,“但切记,此丹也仅仅是‘吊命’而已!它无法治疗她如此沉重的伤势,无法重塑骨骼经脉,更无法让她苏醒。药力只能维持她处于一种类似‘龟息’的状态,拖延时间。以此丹品质和数量,吊住她三十年性命,问题不大。但之后,若你还找不到根治她伤势的办法,丹药耗尽,伤势恶化叠加,她依旧是必死无疑,神仙难救。” 这已是他看在李垂云之前关键时刻的配合与那番“走不了”的暗示上,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帮助了。
三十年……李垂云心中飞快盘算。对他而言,只要保证苏晓晓在这段时间内不死,不被叶寒声感应到陨落而杀来,那就足够了。至于苏晓晓的伤势能否根治,那是后话。
“好!多谢莫老!”李垂云不再犹豫,接过那触手生温的玉瓶,郑重道谢。
他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仿佛能滋养神魂的奇异药香顿时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瓶内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呈淡金与碧绿交融,表面有九道天然云纹流转的丹药,灵光内蕴,一看便知非凡品。
李垂云倒出一粒,轻轻捏开苏晓晓冰冷紧闭的牙关,试图将丹药送入她口中。然而,苏晓晓却根本无法完成吞咽的动作,丹药只是停留在她舌上,毫无反应。
一旁的莫老见状,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她的肉身伤势太重,生机几绝,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生理反应,无法自主吞咽了。老夫早就说过,此丹虽能吊命,但喂服本身就是个难题,你自己看着办吧。”言下之意,这或许是天意,再次暗示放弃这个累赘。
李垂云看着苏晓晓苍白冰冷的面容,又看了看手中那枚珍贵的丹药,眼神闪烁。放弃?绝无可能。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丹药放入自己口中,丹药入口,果然瞬间化作一股温润醇和,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清凉药液。他不再犹豫,俯下身,一手轻轻托起苏晓晓的后颈,另一手固定她的下颌,然后,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她那冰冷苍白,毫无血色的唇瓣。
小心翼翼地,将口中那已化为药液的还魂续命丹,度入她的口中,并以一丝柔和的灵力引导,确保药液顺着咽喉滑下,直达腹中,缓缓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才直起身,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脸上并无半分旖旎之色,只有一片凝重与急迫。他能感觉到,随着药力在苏晓晓体内缓缓化开,她那原本冰冷僵硬的躯体,似乎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心口处那一缕微不可察的生机,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稍稍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至少不再继续消散。
“走吧”,李垂云将昏迷不醒的苏晓晓小心地抱起,对莫老说道,声音恢复了冷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离开,寻一处安全隐秘之地,你我疗伤,也要处理后续之事。”
莫老点了点头,他同样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找个地方好好疗伤,并着手准备后续之事,毕竟,那还有一道难关要过。他最后看了一眼气息依旧死寂,却被李垂云牢牢抱在怀中的苏晓晓,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两道颜色各异,灵光都显得有些黯淡的流光再次升起,一道赤芒,一道青光,青光之中隐约可见李垂云怀中抱着一个白色身影。
他们不再停留,辨明方向后,便朝着无边海域深处的方向,急速破空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天海交接的茫茫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