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垂云与莫老,带着昏迷不醒的苏晓晓悄然离去,三日之后。
原本波涛渐息,雷云散尽的海域上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道冰冷刺骨,快得超越神识捕捉极限的淡蓝色剑光从中一闪而出,旋即凝实,显露出叶寒声挺拔而孤峭的身影。
他悬停于高空,目光如同利刃,缓缓扫过下方,看似已恢复平静的蔚蓝海面。
李垂云需要全力飞遁近一月的遥远距离,他凭金丹期的惊人修为,与对苏晓晓魂灯若有若无的微妙感应,竟只用了短短三日便横跨而至!假丹与金丹,虽看似只差临门一脚,实则有如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叶寒声并未立刻行动,而是闭上双目,将自身强大的神识,向着四面八方铺洒开去,一寸一寸地仔细感应,探查着这片海域残留的一切痕迹。
尽管已过去三日,海风与波涛不断冲刷,但空气中,海水里,甚至空间本身,依然残留着那场惨烈大战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记”。当然了,仅仅存在于金丹修士强大的感知之下。
狂暴紊乱的雷霆灵力,火焰灼烧后的焦糊气息,锐金之气的切割感,厚重戊土的镇压余韵,冰寒之力的冻结残留,以及……数种极品法器自爆后特有的毁灭波动与材料碎屑……种种气息交织混杂,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战斗图景。
更让叶寒声眉头渐渐蹙起的是,在这些残留气息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虽然正在飞速消散,但其本质却异常霸道凶戾的妖气!这妖气的层次……竟隐约达到了三阶!虽然似乎极不稳定,且带着新晋的虚弱与濒死的怨念,但那凌驾于假丹之上的威压本质,绝不会错。
“三阶妖兽?”叶寒声心中微凛。
李垂云那小子,跑到这远离大陆的深海凶域,竟然是来招惹三阶妖兽?以他假丹修为,纵然有些符箓手段,面对真正的三阶妖兽,也几乎与送死无异。除非……他并非独自前来,或是有其他依仗?那残留的多种法器气息与一种古老丹药的毁灭波动,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点。
他心中疑惑更深,李垂云身上秘密不少,此次私自离宗本就蹊跷,如今更卷入与三阶妖兽的生死搏杀,所图为何?
心念一动,叶寒声一拂腰间储物袋,那盏样式古朴,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青铜魂灯再次出现在他掌中。
灯盏内,那簇代表苏晓晓生机的火焰,虽然依旧不如往日旺盛明亮,显得有些摇曳黯淡,但比起三日前明灭不定,几近熄灭的骇人景象,已然稳定了太多,顽强地持续燃烧着。
“未死……但状态诡异。”叶寒声凝视魂灯,眼中寒光闪烁。
魂灯显示苏晓晓性命无虞,但状态极差,且位置……似乎与这片残留着三阶妖兽气息的战场有关。她为何会在此?又遭遇了什么?李垂云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种种疑问萦绕心头,叶寒声向来不喜妄加揣测,也不善此道。他索性将纷杂思绪压下,既已寻到线索源头,找到人,一切自有分晓。
他冷哼一声,神识全力展开。
金丹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远超假丹,足以笼罩方圆百里海域,且更为精微细致。他开始以这片核心战场为圆心,一寸寸向外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丝灵力波动,生命气息,空间异常的痕迹。他相信,无论李垂云有何等手段,带着重伤濒死的苏晓晓,绝不可能在短短三日内逃出太远,更不可能完全抹去所有踪迹。
“李垂云……待本座找到你,倒要好好问问,你究竟意欲何为!”叶寒声眼中冰寒之意更盛,身形化作一道淡蓝流光,开始沿着神识探查到的,最有可能逃离方向的细微痕迹,不急不缓地追索而去。金丹修士的追踪,一旦锁定方向,便如附骨之疽,极难摆脱。
与此同时,距离那片战场已不知几万里之遥,一处偏僻海岸线附近,某个毫不起眼的海边渔村后山。
山腹深处,一个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简单拓宽修饰的干燥洞窟内,光线昏暗,仅有几块镶嵌在岩壁上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清辉。
李垂云与莫老相对盘膝而坐,几乎在同一时刻,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相继睁开了眼睛。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调息,以及莫老毫不吝啬地拿出数种高品质疗伤丹药分食,两人体内严重的伤势终于被勉强压制住,不再恶化,并开始了缓慢的恢复。
其实李垂云肉身伤势并不算太重,主要是神识因过度施展符箓聚合,与惊神符而留下的创伤与疲惫。不过,他神识根基本就雄厚,又服下了莫老所赠的蕴神养魂丹,这几日静心调养,辅以自身功法运转,那撕裂般的刺痛感已消退大半,神识恢复了约莫七八成,头脑重新变得清明敏锐。
真正伤势沉重的是莫老,他接连自爆珍稀法器,又硬抗雷兽多次重击与最后爆炸余波,内腑受损,元气大伤,几乎动摇道基。若非莫家丹药确有独到之处,他自身修为也足够扎实,恐怕此刻连坐稳都难。如今虽靠丹药强行稳住,但要恢复巅峰,仍需不短时日。
此地并非他们最初计划前往的海外荒岛,原本莫老意欲深入海域,寻一无人荒岛藏身休养。但李垂云在逃离途中,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遥远之处冷冷注视,令他如芒在背。
他想起叶寒声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可能的手段,强烈建议反其道而行,折返大陆边缘,于这看似普通,实则人流往来有一定遮掩效果的渔村附近暂避。莫老虽觉意外,但见李垂云神色凝重坚持,又想到李垂云之前暗示的“无法独自离开”的隐秘,权衡之下,便也同意了。
这几日调息,李垂云一边恢复,一边也在心中默默盘算,并悄然做了一些准备。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让他无法完全安心。
此刻见莫老气息平稳了许多,伤势暂且无碍,李垂云神色一肃,开口道,“莫老,如今你我伤势已暂稳。不知炼制那丹药,还需准备何物?何时可以开始?” 此事关乎他突破金丹的大计,之前因莫老重伤未愈,他不便催促,如今时机已至。
不料,莫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深邃地看了李垂云一眼,缓缓问道,“李道友,你可知晓,我等所处的这方天地,并非唯一存在的‘世界’?”
李垂云闻言,心中微动,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所耳闻。”
叶寒声、柳晴,还有……他目光扫过身旁静静躺卧,气息微弱的苏晓晓,都曾隐约提及。世间之外,另有乾坤。李垂云初闻时确感震惊,如今……倒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寒霄宗的特殊地位,叶寒声等人偶尔流露出的超然与隐秘,早已让他心生疑窦。
看到李垂云反应如此平静坦然,莫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既已知晓,那老夫便不必再多费唇舌解释了。你能坦然接受,最好不过。”
李垂云郑重颔首,静待下文。
莫老捋了捋胡须,继续道,“炼制那丹药的主材,三阶海冥雷兽的妖丹,以及诸多珍稀辅药,如今已尽数齐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最大的问题并非材料,而是‘地利’!此丹,在我等目前所处的这方世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炼制成功的!”
“哦?”李垂云眉头微挑,露出探究之色,“愿闻其详。”
莫老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李道友可曾想过,为何偌大修仙界,万千宗门,唯有你寒霄宗能有两位金丹真人坐镇?而其他宗门,无论大小,底蕴如何,莫说金丹,便是假丹修士也凤毛麟角,且绝无可能出现金丹修士?”
李垂云心中一震,这个问题他早年便有疑惑,只是寒霄宗内对此讳莫如深,他也无从深究,只得摇头道,“李某不知,还请莫老解惑。”
“而且”,莫老紧盯着李垂云,“即便是你寒霄宗的那两位金丹,你可曾见过,或有任何明确记载表明,他们是在寒霄宗内,在此界之中,成功结丹的?”
李垂云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当年的一幕,归来的巨舟,甲板上气息凛冽,更胜从前的叶寒声,以及跟在他身后那些神色颓然,气息虚浮的假丹同门……当时叶寒声对自己宣称是外出历练并顺利结丹,顺便处理了一些事务。
如今细细想来,那次出行,寒霄宗假丹修士几乎倾巢而出,但最终成功归来且气息大变的,似乎只有叶寒声一人!其余人等,归来后要么闭关不出,要么渐渐消沉,再未听说有谁突破金丹……莫非,那一次实则是集体尝试冲击金丹,却只有叶寒声一人侥幸成功?
看到李垂云眼中明悟与惊疑交织的神色,莫老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缓缓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测,“你想的没错,其实,你们寒霄宗,与其说是此界修仙魁首,不如说是此界的‘守护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镇守者’。镇守着通往其他世界,尤其是通往那真正‘修仙界’的古老通道!”
“真正的修仙界?”李垂云低声重复。
“不错!”莫老语气笃定,“我们所在的这方天地,灵气稀薄,法则有缺,大道不全,可以看做是一处被封印或遗弃的‘碎片’、‘牢笼’亦或‘前哨’。在这里,受天地法则所限,修士修炼到假丹境界便已是顶点,想要凝结金丹,绝无可能!不仅需要逆天的资质与机缘,更需要脱离此界桎梏,去往那个真正的,大道完整,灵气充沛的世界!唯有在那里,以我们搜集的这些顶级材料,配合完整的法则与特殊环境,方有可能炼制出助人突破金丹的无上灵丹,也才有真正结丹成功的可能!”
李垂云沉默片刻,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
寒霄宗把持着通往“外界”的通道?这解释了许多疑惑,也让他对寒霄宗,对叶寒声的认知更深了一层。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莫老,“如此说来,莫老既然知晓此中关窍,可是已有离开此界,前往那‘外界’之法?或者说,我们的合作,从一开始的目标,便是借助那通道离开?”
莫老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如此。否则,老夫何必大费周章,冒着陨落之险与你合作猎杀三阶雷兽?又为何偏偏选中了你?”
这最后一问,正问到了李垂云长久以来的心结。
他神色不变,追问道,“这也是李某一直不解之处,此界假丹修士虽少,但也并非仅有在下一人。莫老身为丹道世家传人,交游广阔,资源丰厚,为何偏偏选中了与您不算熟稔,且出身寒霄宗的李某合作?李某自问,除了符箓一道略有心得,并无其他足以让莫老如此看重之处。” 他紧紧盯着莫老,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莫老与李垂云对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中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带着几分莫测,“李道友不必妄自菲薄,也无需想得太多。老夫选中你,自然是因为你有‘独一无二’之处,是实施计划最合适,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人选。至于具体为何……”他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时机未到,此刻尚不能言明。待到了那通道之前,你自然便会知晓。现在知道太多,于你并无益处,反而可能徒增变数。”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回答,李垂云心中疑虑未消,但见莫老态度坚决,知道再问也是无用。他压下心中诸多猜测,转而问道,“那依莫老之见,眼下我们该当如何?”
莫老收敛笑容,正色道,“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尤其是老夫,需尽快恢复。离开此界,绝非易事。那通道由寒霄宗世代镇守,戒备森严,更有金丹真人坐镇,强闯无异于自寻死路,更别说其本身就是一条险境。我们需等待合适的时机,并以特殊方法潜入。在此之前,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功亏一篑,甚至……身死道消。”
说罢,莫老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目,取出一枚药香更为浓郁的丹药服下,开始继续运功疗伤,加速恢复。
洞窟内重归寂静,只有月光石清冷的光辉映照着两人沉静的面容,以及躺在李垂云身侧,盖着一件干净外袍,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苏晓晓。
前途,当真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