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停当，又将那传递给莫老的玉简讯息在心中反复推敲数遍，确认无误后，李垂云并未立刻行动。他又在云雾峰沉寂了几日，如同潜伏于深潭的鱼，静静观察着水面的波纹。
这几日，风平浪静。叶寒声处未有传召，金丹青年山谷亦无消息，甚至连柳晴（或者说雪女）那边也毫无动静。
他不再犹豫，向苏晓晓简单交代了一句“闭关巩固，勿扰”，便再次开启了木屋的重重禁制。只是这一次，所谓的“闭关”，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确实在利用金丹青年赠予的丰厚资源，全力提升修为，朝着假丹大圆满之境稳步迈进。丹药化为精纯灵力，灵物淬炼着丹田气海那越发凝实的“汞浆”，上品灵石提供的澎湃能量支撑着周天运转。进展堪称神速，假丹境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浑厚、圆融。
然而，他的心神却无法全然沉浸。始终分出一缕神识，笼罩着整个云雾峰。峰顶的云雾流转，灵田草木的细微动静，山风拂过竹林的沙响，尤其是……苏晓晓那间小屋内的任何一丝异常灵力波动或试图外传的讯息，皆在他的监控之下。
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修炼状态，对神识的负担极大。若非他突破假丹后神识又有了质的飞跃，强度与韧性远超同阶，绝难支撑。
饶是如此，他也时常感到眉心隐隐作痛，仿佛有根细针在不断地刺探。正因这份“心无旁骛”中的“旁骛”存在，让他的闭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与不安，无形中影响了心境纯粹的打磨。
时光在寂静与紧绷中悄然流逝，寒暑交替，草木枯荣。转眼间，竟是十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这一日，木屋禁制缓缓散去。李垂云推门而出，站在了久违的天光之下。
他身着一件青衣法袍，身形依旧挺拔，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渊深如海，凝实如岳的磅礴之感，假丹大圆满之境，已然成就！举手投足间，隐隐有风雷相随的意味，灵力运转圆融无碍，距离那传说中的金丹大道，似乎真的只差最后那“凝结”的一步。
然而，与此等雄厚修为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那一头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竟已尽数化为银白！并非修炼特殊功法所致，而是一种生命本源无法掩饰的衰败迹象。他的面容遍布皱纹已呈老态，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也沉淀着一种历经漫长孤寂与紧绷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属于生命暮年，极淡的暮气。
气息虽渊深，但仔细感应，却能在其圆融的底部，捕捉到一缕几乎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衰”意。
更关键的是，他的心境。
闭关十五年，修为突飞猛进，直达大圆满，但心境却并未随之水涨船高，反而因长期分神警戒，无法全然沉入道境，而显得有些不稳。那是一种圆融表象下的细微裂痕，好似美玉之上的浅淡石纹，不影响整体坚固，却破坏了完美无瑕的“道韵”。此刻的他，强大，却隐隐透着一种外强中干的虚浮与焦躁。
这种状态，绝非假丹大圆满修士该有的最佳面貌。但李垂云抚过自己雪白的发丝，感受着神识中那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心境上的微瑕，眼中却并无多少懊恼，反而掠过一丝释然。
“如此……正好。” 他低声自语。
这副“强弩之末”，“心境有瑕”的模样，或许正是他接下来计划中，最需要的伪装。
正沉吟间，脚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感和熟悉的“吱吱”声。
低头看去，只见墨辰不知何时从灵兽袋中钻了出来，正亲昵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他的裤脚。小家伙比起十五年前，气息确实深厚凝实了不少，已然从一阶下品晋升到了中品，相当于人类修士炼气中期的水准。但它的体型依旧只有巴掌大小，眼神依旧清澈中带着胆怯，见到李垂云出关，兴奋地绕着他转圈，全然没有“成年”妖兽该有的威猛或者沉稳。
李垂云弯腰将它捧起，小家伙立刻顺着手臂爬上他的肩膀，舒适地蜷缩起来。他轻轻抚摸着墨辰光滑油亮的皮毛，心中那丝关于它成长缓慢的疑虑再次浮现。
跟着自己超过百年，却始终维持着幼年期状态，这绝非普通遁影貂的成长轨迹。但眼下，它气息增强是实，对自己依旧依赖亲昵也是实，既然看不出其他异样，便暂且由它吧。
心念一动，他又探查了一下灵兽袋中另一个“住户”，那只自王家村带回，被重重封禁的黑猫，或者说是魔灵残余。封印依旧稳固，那团微弱的凶戾意识在封禁中沉寂，并未有异动。李垂云目光微冷，暂时也无暇处理它，只要不闹出事端，便先镇压着。
“师兄……你出关了？” 一个带着惊疑与复杂情绪的声音传来。苏晓晓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目光在他雪白的头发和那渊深却隐含衰败的气息上停留，脸上难掩讶色。十五年过去，她修为亦有精进，已达筑基中期巅峰，容颜气质变化不大，只是眼中那份温婉之下，似乎多了些更深沉的东西。
“嗯。” 李垂云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思绪，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我闭关期间，峰上可有异状？”
“回师兄，一切如常，并无外人打扰，也……也无异常讯息传出。” 苏晓晓连忙垂首答道，语气恭顺。
“很好。” 李垂云点了点头，“我需外出一段时日，你留在峰上，照看好一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离，亦不得让任何人踏入云雾峰半步，明白吗？”
“是，师兄。” 苏晓晓应道，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师兄此番出关，可是要……”
“我去拜见叶师叔。” 李垂云打断了她的话，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化作流光，朝着寒霄宗核心区域，叶寒声清修所在的方向而去。
听剑峰，叶寒声的洞府外，李垂云恭敬求见。
不多时，洞府门户无声开启。李垂云步入其中，只觉寒意更甚。叶寒声依旧是一袭简单的素衣，背对着他，负手立于一面光滑如镜的冰壁前，冰壁上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却看不清面容。
“弟子李垂云，拜见师叔。幸不辱命，侥幸修至假丹大圆满。” 李垂云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却刻意让那一丝心境不稳导致的细微波动流露出来。
叶寒声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李垂云身上，先是扫过他那一头刺目的白发，又在他周身那渊深却隐含衰败，圆融却微见虚浮的气息上停留片刻。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淡淡的满意，旋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假丹大圆满，不错。” 叶寒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看来资源并未浪费，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针般刺向李垂云双眼，“你之心境，为何如此不稳？此次闭关，可是出了岔子？”
李垂云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惭愧”与“无奈”，垂首道，“师叔明鉴，此次闭关冲击大圆满，最后关头急于求成，又……又因寿元无多，心绪偶有焦躁，导致灵力运转稍显滞涩，虽侥幸功成，却伤了些许心神，致使心境留有瑕疵，未能圆满无碍。是弟子定力不足，有负师叔期望。”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急于求成，寿元压力导致的心境波动是修士常见的问题，配合他此刻外显的气息与白发，极具说服力。
叶寒声凝视他片刻，那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动，但最终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修为根基尚算牢固，心境有瑕，却是隐患。凝结金丹，非同小可，心魔关尤为凶险。你此刻状态，强行冲击，失败风险不小。”
“弟子亦知此理。” 李垂云连忙接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恳切与忧虑，“故而弟子斗胆，想向师叔恳请，允弟子外出云游些许年月。一来游历山水，涤荡心尘，设法稳固心境，弥补瑕疵；二来，或许能在外间寻得些许机缘，或灵物，或感悟，为日后凝结金丹再添几分把握。弟子向师叔保证，短则两三年，长则……在弟子寿元耗尽之前，必定赶回宗门，绝不耽误大事！”
他将“寿元耗尽”几个字咬得稍重，既是表明紧迫感，也是暗示自己别无选择，终将回归。
叶寒声沉默了片刻，洞府内只有寒意流动的细微声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外出游历，稳固心境，确有必要。”
李垂云心中微松。
然而，叶寒声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弦再次绷紧，“既如此，你便去吧。记住，最多三年，必须归来。届时，宗门会为你准备妥当，乃是你凝结金丹的绝佳时机，错过此次，以你寿元，恐再无机会。”
“是！弟子明白！多谢师叔成全！弟子必定如期归来，绝不敢误！” 李垂云脸上涌起“激动”与“感激”，深深拜下。
叶寒声微微颔首，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此行，将你那道侣苏晓晓一同带上。她所修的清心咒等法门，于宁心静气，辅助抵御心魔颇有奇效，对你稳固心境当有助益。有她在侧，也可照料你起居。”
带上苏晓晓？名为辅助，实为监视？还是另有用意？
李垂云心念电转，面上却毫无异色，甚至露出一丝“恍然”和“赞同”，立刻应道，“师叔考虑周全！弟子之前竟未想到此节。有苏师妹同行，确实大有裨益。弟子遵命！”
见李垂云应允得如此爽快，叶寒声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离开听剑峰，李垂云毫不停留，又立刻赶往金丹青年隐居的山谷。将同样的说辞，修为大圆满然心境有瑕，需外出游历稳固，再次禀明。
金丹青年听闻他已至假丹大圆满，眼中喜色一闪，但看到他雪白的头发和那并不完美的状态时，也露出了与叶寒声类似的审视目光。听完李垂云的请求，他沉吟片刻，笑了笑，“出去走走也好。修仙之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识天地广阔，有时比枯坐闭关更能明心见性。只是……”
他语气转为郑重，“三年之期，务必牢记。凝结金丹的机缘，并非随时都有，宗门为你筹备不易，切莫因小失大，耽误了根本。”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必不敢忘！” 李垂云肃然应道。
金丹青年点了点头，袍袖一拂，一道乌光飞向李垂云，“此物名玄乌遁空梭，乃一件极品飞行兼防御法器。激发之后，遁速超过一般假丹修士全力飞遁，同时能形成一道玄乌灵罡，防御力不俗，可挡普通金丹修士一击。虽然以你如今修为，整个修仙界能威胁你者不多，但以防万一，带着它吧。”
李垂云接过那枚不过寸许长，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冷光的梭形法器，入手沉甸甸，灵力内蕴，果然不是凡品。他心中微动，再次郑重拜谢，“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这份“关怀”，是真心护持，还是为了确保“重要棋子”在关键时刻不会提前陨落？
“去吧，早去早回。” 金丹青年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水潭。
回到云雾峰，李垂云直接对尚在惊疑不定中的苏晓晓道，“收拾一下，即刻随我下山。叶师叔有令，命你此次随我一同外出云游，以你功法助我稳固心境。”
苏晓晓闻言，脸色微微一白，眼中闪过明显的抗拒与不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李垂云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终究还是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低下头，低声道，“是，师兄。晓晓……遵命。”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半个时辰后，两道流光自云雾峰升起。李垂云依旧是那柄青木剑，苏晓晓则驾着一片翠绿色的柳叶状飞行法器，紧随其后。
临行前，李垂云立于峰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居住了上百年的山峰。云雾缭绕，竹舍俨然，灵田青翠，一草一木，都承载着过往岁月的记忆，有苦修，有挣扎，也有偶尔的宁静。如今，这一去，前途未卜，或许……便是永别。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感慨，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抬手间，数道法诀打入护山大阵核心。嗡鸣声中，整个云雾峰的阵法光华骤然内敛，然后彻底沉寂下去，所有对外门户与通道被完全封死，进入最深沉的沉睡。他在阵眼处更换了足够维持数十乃至上百年的上品灵石，只要无人从内部开启或者从外部强力攻破，这座山峰将长久地保持这份孤寂。
“走吧。” 他不再回头，对身旁面色惴惴的苏晓晓说了一句，随即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率先朝着山门之外飞去。
苏晓晓咬了咬唇，驾驭柳叶法器跟上。
两道流光，一青一翠，速度不快不慢，划过寒霄宗上空，穿过巍峨的山门大阵，融入外界苍茫浩瀚的天地之间，很快消失在天际云端。
身后，寒霄宗的雪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依旧威严，依旧神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离巢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