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茫茫东海的搜寻与周旋中悄然流逝，快得令人心惊，又慢得令人焦躁。
三人分成两组，如同两把梳子，一遍遍梳理着莫老玉简中标注的可能海域。
他们遭遇了形形色色的海中妖兽，数量之多，种类之杂，远超预料。
有体型庞大如山，皮糙肉厚，喷吐酸液的腐骨毒鲸，打不动，惹不起，只能远远绕开；有成群结队，快如闪电，牙齿锋利如刀的银线箭鲨，一旦被缠上便是没完没了的骚扰追击，耗费大量灵力与符箓才能摆脱，过程狼狈不堪；有善于伪装，潜伏于海藻礁石之中，喷吐致命毒刺的幻彩海葵妖，稍有不慎便会中招。
苏晓晓的手臂上至今还留着一道被毒刺擦过的焦黑疤痕，若非及时服下莫老特制的解毒丹，后果不堪设想；还有能操控水流，掀起小型漩涡的涡流巨章，力大无穷，甲壳坚硬的玄铁巨蟹……
打得过的，自然毫不客气，斩妖取丹，搜集材料。打不过的，或者性价比太低的，便只能各施手段，或隐匿，或疾遁，或借助海势周旋。
东海之广袤，妖兽之凶猛，让李垂云和莫老这两个假丹修士也颇感棘手，数次险象环生，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些伤。苏晓晓更是只能紧紧跟随李垂云，凭借其筑基中期的修为和还算灵巧的身法自保，偶尔在李垂云的指挥下做些辅助牵制的工作。
收获自然也有，各种妖兽的内丹、材料、稀有海矿，积攒了不少，算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但这些，都无法抵消他们心头越来越重的阴霾。
因为，整整数月过去，他们已经不止一次踏遍了玉简标注的重点区域，经历了不下十余次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恶劣天气，却连海冥雷兽的一根毛……不，一片鳞都没见到！
那传说中的奇异妖兽，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于这片海域，又或者，是他们的搜寻方式、时机、地点全都错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交替中，时间飞速流逝。
海上的天气，渐渐从夏日的暴烈多变，转向了秋日的相对平和。高远的天空呈现出澄澈的蔚蓝，连续多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别说雷暴，连场像样的雨都难得一见。
这日，李垂云与莫老再次于约定的一处荒僻礁岛汇合。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凝重，身上法袍也多有破损之处，气息虽依旧强横，却难掩那股久寻无果的挫败感。
“还是没有……” 李垂云望着远处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大海，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沙哑，“按照玉简记载和这几月的探查，那些最可能的海域我们都反复搜寻过了，甚至特意在雷雨天冒险深入……莫非，那海冥雷兽早已绝迹？或者，记载有误？”
莫老也是面色阴沉，抚着颌下白须，眼神阴晴不定，“不应该……古籍记载言之凿凿，且老夫早年游历时，也曾听东海的老修士提过此兽踪迹，虽未亲见，但绝非空穴来风。难道是近年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其迁徙或者隐匿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天边那轮略显苍白的秋日，“眼看这雷雨季节就要彻底过去，秋高气爽，天象趋于稳定。没有充沛的天地雷电之力，即便找到海冥雷兽，也无法逼它激发潜能，获取那‘伪三阶’内丹……今年的机会，恐怕……”
李垂云心中一沉，他何尝不知时间紧迫？他们耗不起。无论是他自身所剩无几的寿元，还是莫老那“假死”状态可能存在的漏洞与时间限制，亦或是远在寒霄宗可能已经察觉异常，开始追查的叶寒声……都如同一根根无形的鞭子，在身后催促着他们。
“莫老”， 李垂云沉吟道，“若今年实在找不到，我们是否先寻一处隐秘之地蛰伏起来，一来整理所得，恢复伤势，二来从长计议，或可打探更确切的消息，待来年雷雨季节再……”
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暂时放弃，等待明年。
莫老脸色更加难看，他耗费巨大代价“假死脱身”，又与李垂云冒了天大风险会合，岂能甘心空等一年？且不说夜长梦多，变数大增，光是那份煎熬与不确定，就足以让人道心不稳，可又着实没有办法。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闷压抑之际，一直静静站在李垂云身后，仿佛影子般的苏晓晓，却忽然微微抬起了头。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怯怯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开了口。
“主人……莫老前辈……晚辈……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垂云和莫老同时转头看向她，李垂云皱了皱眉，“说。”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低声道，“晚辈虽修为低微，见识浅薄，但……但幼时曾随家父行商，乘海船往返于沿海诸岛与大陆之间，听老船工们说起过……这东海之上，四季天气，并不能全然以陆上的常理度之。”
她顿了顿，见两人都注视着自己，继续道，“老船工们说，陆上秋高气爽，风雨渐息。但这茫茫大海上，尤其是深海远洋，却未必如此。有时候，会突然兴起一种极其猛烈的风暴，他们称之为天风或是龙吸水。”
“天风？” 莫老眼神微动。
“嗯。” 苏晓晓点头，回忆着描述，“据他们说，那并非寻常的雷雨云团。往往先是从极远的海天相接处，升起一根或数根连接海天的灰黑色云柱，仿佛巨龙吸水，直贯苍穹。云柱之内，电闪雷鸣，其声震耳欲聋，光芒刺目，远比寻常雷暴可怖。狂风更是猛烈到不可思议，能轻易掀翻巨船，卷起滔天巨浪，海面如同沸腾。这天风所过之处，往往摧枯拉朽，破坏力惊人，船队若不幸遇上，几乎十死无生……所以沿海渔民和船家，对此讳莫如深，视为天罚或是海神之怒。”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莫老和李垂云一眼，“晚辈就在想……既然那海冥雷兽需要引动充沛的天地雷电之力才能激发潜能……这天风之中的雷霆之威，恐怕……比寻常雷雨季节的雷暴，还要强盛狂暴得多吧？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听完苏晓晓的话，李垂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一直被他视为“累赘”和“监视者”的女子。没想到她还有这般见识，且心思细腻，能联想到此处。
而莫老则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胡须，眼神飘忽，似乎被苏晓晓的话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天风……龙吸水……” 莫老喃喃自语，忽然，他眼睛一亮，“是了！老夫想起来了！确有其事！”
他看向李垂云，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与恍然，“那是很多年前了，老夫尚未专注丹道，四处游历增长见闻时，曾到过东海边的一座大城。在一间嘈杂的酒馆里，听到一群出海归来的凡人水手和老渔夫，聚在一起喝酒，谈论起他们遭遇或是听说的海上奇闻。其中就多次提到这天风、龙吸水。”
莫老模仿着当时的语气，眼中带着一丝感慨，“那些人说得神乎其神，有的信誓旦旦说是海底蛟龙翻身，兴风作浪，那连接海天的云柱便是蛟龙吸水；有的则一脸敬畏，说是上天降下雷霆惩罚，专门收拾那些在海上作恶多端，冒犯海神之人；还有的绘声绘色描述遭遇天风时的恐怖景象，仿佛末日降临……”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当时酒馆里吵吵嚷嚷，各种说法都有，大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唯独角落里，坐着个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年书，与其他粗豪水手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一直沉默喝酒。直到最后，他才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被老夫听到了。他说，‘没那么邪乎，不过是一缕天风，恰巧在海上特定的冷暖水汽交汇，气流紊乱之处生成，裹挟水汽上升，逐渐吸收能量，形成旋转云柱，规模越来越大，直至不可收拾罢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莫老摇了摇头，“他这话刚说完，立刻引来了满堂哄笑和呵斥。那些老水手、渔夫骂他书呆子不懂海，胡说八道，亵渎海神；说他没见过真正的天风威力，在这里妄加揣测。那年轻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呐呐不敢再言，最后付了酒钱匆匆走了。老夫当时也觉得有趣，但并未深究，只当是凡夫俗子间的见识争论罢了。”
他看向苏晓晓，又看向李垂云，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如今想来……那年轻人所说，虽未必全对，但或许更接近这天风形成的某种真实原理。而无论是蛟龙兴浪，还是天罚雷霆，亦或是自然形成的狂暴气流漩涡……有一点是共通的，其内部，必然伴随着极端猛烈，远超寻常的雷电活动！”
李垂云心中豁然开朗！对啊！他们一直拘泥于“雷雨季节”的常规天象，却忘了这浩瀚东海之上，还存在这种更加极端，更加狂暴，但也可能蕴含更精纯庞大雷电能量的“天风”！
“照此说来”， 李垂云精神一振，“我们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只需留意这天风生成的前兆与可能路径，或许就能找到那海冥雷兽，甚至……创造一个比寻常雷雨天更佳的引雷环境！”
莫老也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不错！东海秋冬季，虽然大范围雷雨减少，但冷暖气流交锋，海上气旋活动反而可能更加频繁剧烈，按照那小伙子所言正是天风容易生成的时期！我们之前的搜寻方向，或许过于局限在传统认为雷兽栖息的雷云海域，却忽略了这种更狂暴，更不可预测的极端天气现象可能覆盖的区域！”
他看向苏晓晓，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之色，“苏丫头，你倒是提醒了老夫。这番见识，不错。”
苏晓晓被莫老夸奖，脸上微红，连忙低头，“晚辈只是偶然想起，胡乱猜测，不敢当前辈夸奖。”
李垂云看了苏晓晓一眼，心中对她的评价也略微改观。此女心思确实细腻，关键时刻能提供有用信息，倒也不算全然无用。
“既如此”， 李垂云当机立断，“我们便调整策略，不再盲目深入传统雷区，而是分出部分精力，留意海上的天气异象，特别是可能形成天风的征兆。同时，继续在那些深海、海沟，以及可能有海底雷脉的区域搜寻，双管齐下！”
“正该如此！” 莫老赞同，“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分头行动，重点关注海天交汇处的云象变化，气流异常波动，以及海面是否有不正常的漩涡，水汽蒸腾迹象。一旦发现可疑，立刻联络！”
三人再次振奋精神，尽管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黑暗中又看到了一丝新的曙光。
他们各自驾起流光，重新投入那无垠，此刻似乎又隐藏着不同危险的蔚蓝大海之中。
这一次，他们的目光除了投向深海，也开始更多地望向那变幻莫测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