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东海,浩瀚无垠。
水天一色处,唯有永恒的海风呼啸,卷起层层叠叠的浪涛,拍打在无形的空中,碎成万点冰冷的水珠。在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蔚蓝之上,三个细小的人影驭器凌空而立,有如三粒微尘。
正是李垂云、苏晓晓,以及那位本该已在“炸炉”中尸骨无存的莫老。
此时的莫老,依旧是那副清癯老者的模样,但身上的灰袍换成了更适合海上行动的深蓝色劲装,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隐匿,行事在即的阴沉与谨慎。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李垂云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当视线转向李垂云身后半步,低眉顺眼的苏晓晓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与疑虑。
“李小子” ,莫老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干涩低沉,直接发问,“你我约定之事,关系重大,凶险万分,为何多带一人前来?”
他语气中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多一人,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泄露的风险!老夫此番‘死’得如此彻底,可不是为了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李垂云神色平静,对于莫老的质问似乎早有预料。他侧身半步,将苏晓晓略微挡在身后,拱手道,“莫老息怒,此女名苏晓晓,乃晚辈……侍女。她亦是筑基中期修士,对晚辈之事略知一二。晚辈以性命担保,她绝不敢背叛。” 他特意在“不敢”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坦然地看着莫老。
莫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听懂了李垂云的潜台词,“不敢背叛”,意味着有足够的控制手段或是把柄,使得此女无法,也不敢违背李垂云的意志。这比空泛的“不会背叛”或是“值得信任”更有说服力,尤其是在这等亡命之事上。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苏晓晓,此女容貌清丽,此刻却面色苍白,眼神低垂,气息内敛,一副谨小慎微,以李垂云马首是瞻的模样。
以他老辣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出李垂云肯定在此女身上做了手脚。
沉吟片刻,莫老脸上的阴沉之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既是你的人,且你能确保其‘不敢’,那便罢了。但接下来之事,非她所能参与,更非她所能知晓。”
“这是自然。” 李垂云应道,随即转身,对苏晓晓吩咐,“晓晓,你且退至百丈之外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亦不得探听。”
“是,主人。” 苏晓晓低声应道,毫不犹豫地驾起流光,朝着远处海面飘然而去,直至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方才停下,背对着这边,面朝茫茫大海,当真一副绝不窥探的姿态。
见苏晓晓退远,莫老不再多言,袍袖一挥,一道淡蓝色,近乎透明的光罩瞬间扩展开来,将他和李垂云二人笼罩在内。光罩之上水波纹路流转,不仅隔绝了内外声音,连神识探察也被有效阻隔。
隔音罩内,海风的呼啸顿时消失,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紧迫,老夫长话短说。” 莫老开门见山,“丹方,老夫已推演至九成,关键的炼制手法与火候掌控,也有了七八分把握。但……” 他话锋一转,“炼制此丹所需的主材与关键辅材,尚缺两样。其中一样,需你我联手,在这东海之上寻获。”
李垂云心中一紧,知道正题来了,沉声问道,“是哪两样?”
莫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样,乃是一枚三阶妖兽的内丹。必须是水属或雷属为佳,且需新鲜,其内妖魂与本源精气尚未完全消散。”
“三阶妖兽内丹?!” 李垂云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变色,几乎要脱口骂出声来!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体内灵力隐隐鼓荡,眼神锐利如刀地盯向莫老,声音也冷了下来,“莫老!你莫非是在消遣晚辈?三阶妖兽,那可是相当于人类金丹修士的存在!且妖兽天生体魄强横,天赋神通诡异,同阶修士往往需要数人联手,方有胜算!就凭你我两个假丹修士,去猎杀三阶妖兽?这与送死何异?!若是如此,晚辈还不如掉头回去,另想他法!”
他语气激动,带着被戏弄的怒意。金丹与假丹,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他若有能力猎杀三阶妖兽,又何必逃离寒霄宗,来走这条险路?
莫老似乎早料到李垂云会有此反应,并未动怒,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解释道,“李小子,莫急。老夫自然知道,以你我二人之力,正面对上全盛时期的三阶妖兽,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但是,老夫既然提出此事,自然有其可行之道。老夫久研丹道,对天下奇兽异材也多有涉猎。据古籍记载与老夫早年游历所闻,这茫茫东海深处,栖息着一种颇为奇特的妖兽,名为海冥雷兽。”
“海冥雷兽?” 李垂云眉头紧锁,压下火气,凝神倾听。
“不错。” 莫老点头,“此兽乃海冥水与雷电双重属性,性喜潜伏于深海雷云之下或海底雷脉附近。它有一桩极其特殊的本性,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所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兽一旦成年,便是二阶妖兽,这本身并无出奇。但其独特之处在于,若在生死关头,遭遇致命危机,而周遭环境又恰有充沛的天地雷电之力,它便能在濒死之际,强行引动天雷入体,短暂激发血脉潜能,使其战力在极短时间内,飙升一个小境界!”
李垂云眼中精光一闪,“您的意思是……”
“没错!” 莫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不需要去猎杀真正的三阶妖兽。我们只需要找到一只二阶巅峰的海冥雷兽,然后,选择一个东海雷暴最盛的夜晚,将其逼入绝境,诱使它强行引雷‘进阶’。在其短暂获得三阶战力,但境界尚未完全稳固,且因强行提升而必然带有巨大隐患和反噬的那一瞬间,发动致命一击,夺取其内丹!”
他看向李垂云,“如此一来,我们得到的,虽非真正,完美无瑕的三阶妖兽内丹,其内蕴含的妖力与本源或许稍逊,且可能带有一丝狂暴的雷劫气息,但作为那味主材的替代品,经过特殊手法处理淬炼后,应当足够用了!”
听完莫老的计划,李垂云陷入了沉思。这个想法,不可谓不疯狂,将妖兽的濒死反扑特性利用到极致,堪称火中取栗,刀尖跳舞。但细细想来,却又并非全无道理,至少比直接挑战全盛三阶妖兽,多了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
“即便如此”, 李垂云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凝重,“二阶巅峰的海冥雷兽,本身也绝非易与之辈。雷属性妖兽攻击本就凌厉狂暴,速度极快,更兼有海冥属性的隐匿与诡谲。你我二人,未必能稳操胜券。更何况,它一旦临时‘进阶’三阶,哪怕只是短暂且不稳固,其威能也必然暴涨数倍,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一个不慎,我们非但取不到妖丹,反而可能葬身兽口,成为它进阶的资粮。”
莫老点了点头,承认道,“风险,自然是极大。老夫为此,特意准备了数件专门克制雷、水属性妖兽的法器与阵盘,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总能增加几分胜算。”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李小子,你要明白,这进阶金丹的古丹本就是逆天改命,搏一线生机之物!它的每一样材料,都非寻常可得,每一样背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若凝结金丹之路,当真那么容易,只需按部就班,毫无风险便能集齐所有材料,那这修仙界,金丹修士早就多如过江之鲫了!你我选择的这条路,本就意味着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成功,夺取那一线金丹机缘;要么失败,身死道消,葬身这东海鱼腹之中!没有第三条路!”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却也道尽了修仙之路的残酷真相。机缘往往与风险并存,越是逆天的机缘,伴随的风险便越是恐怖。
李垂云默然。他何尝不知此理?从选择相信莫老,逃离寒霄宗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身家性命押上了赌桌。如今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与不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好!这海冥雷兽的内丹,我们便搏上一搏!那么,莫老,您所说的第二样欠缺的材料,又是什么?”
莫老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先解决眼前之事。若我们连这头雷兽都对付不了,全都葬身于此,那第二样材料是什么,知不知道,又有何区别?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影响心境。”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掐指算了算,语气带上了一丝急迫,“老夫算过,东海近期的天象,正是雷雨频发之时,是我们寻找和对付海冥雷兽的最佳窗口。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必须立刻开始行动!”
李垂云见莫老不肯明言第二样材料,心中虽仍有疑虑,但也知道对方所言在理。眼下最紧要的,确实是先搞定这关乎丹药成败的第一关。
“我明白了。” 李垂云点头,不再追问,“那我们这便出发搜寻?”
“嗯。” 莫老颔首,挥手撤去了隔音罩。海风的呼啸与浪涛的轰鸣再次涌入耳中。
他取出一枚刻画着复杂云雷纹路的深蓝色玉简,抛给李垂云,“这里面记载了海冥雷兽可能出没的海域范围,其习性特征,以及一些辨识与初步应对之法。你与你的侍女一组,老夫独自一组,我们分头行动,扩大搜索范围。以此雷纹传讯符保持联系,一旦发现疑似目标或遭遇紧急情况,立刻激发符箓示警,另一方需尽快赶至支援。”
他又取出两叠淡蓝色的符箓,分给李垂云一叠,“这是特制的避雷隐气符,能一定程度上遮掩我等气息,避免过早惊动雷兽,也可在雷暴中提供些许防护,省着点用。”
李垂云接过玉简和符箓,神识扫过玉简内容,迅速记下关键信息,将符箓收起。
“苏晓晓,过来。” 他朝远处招了招手。
苏晓晓闻言,立刻驾着流光飞回,垂手立于李垂云身侧。
“你随我一起,搜寻海冥雷兽踪迹。一切听我指令,不得擅自行事。” 李垂云吩咐道。
“是,主人。” 苏晓晓低声应道。
莫老看了两人一眼,不再多言,只道了一声,“各自小心,保持联络。”
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朝着东南方向的海域疾驰而去,很快融入海天之间。
李垂云也深吸一口气,对苏晓晓道,“我们往东北方向搜寻。跟紧我,注意警戒。”
说罢,他驾起青木剑,化作青色长虹,带着苏晓晓,朝着与莫老相反的方向,投入了茫茫东海深处。
浪涛汹涌,天穹低垂,一场与天争时,与兽搏命的猎杀,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