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幽深，一路向下。
李垂云走在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石道中，脚步沉稳，神识早已铺展到极限。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虚无，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与冷月相隔十丈，一前一后。虽未刻意保持速度，但以两人金丹修士的修为，即便不需要什么默契，这个距离也应当始终维持着。可此刻，他身前身后那片黑暗中，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存在感。
冷月，不见了。
李垂云停下脚步。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
绝对的寂静。
这种寂静并非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近乎凝固、吞噬了一切的死寂。就连自己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律动，都在这片黑暗中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传不出去，也听不真切。
神识早已试过无数次。
不论延伸多远，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虚无。那种虚无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更深，一种令人不安的“不存在”，仿佛他的神识进入的是一片被剥离了所有概念的原始混沌，连“空”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存在。
他微微皱眉。
又着道了。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诡异。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禁制是如何启动的。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痕迹，没有任何预警，就那么不知不觉地，冷月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好在这禁制似乎并非攻击型。
否则，以他方才的状态，只怕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烦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修仙至今，遭遇过的困境数不胜数，每一次都是靠冷静分析、抽丝剥茧才得以脱身。这次也不会例外。
按照他对禁制、阵法的粗浅了解，一旦陷入其中，最忌讳的就是乱跑乱飞。
那不仅是白费力气，更可能在“慌乱”中触动不该触动的存在，将自己推入更深的险境。最好的选择，是停在原地，先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他盘膝坐下，将后土印从袖中取出，悬于头顶。土黄色的灵光垂落，将他周身笼罩，形成第一层防护。虽然这黑暗连神识都能吞噬，但有一层护罩在身，总归多一分心安。
然后，他开始思虑起来。
这禁制，据他观察，特点有三。
其一，吞噬神识。神识探出，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其二，吞噬光线。他方才试过激发一张金光符，此符一旦激发，足以照亮方圆数十丈，金光璀璨，持续半个时辰。可那金光只在身前亮了一瞬，随即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飞快地黯淡、收缩，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那感觉，就像光线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一样。
其三，隔绝声音。绝对的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真切。
这三个特点，让他想起了外间那个禁制，归墟神障。
归墟。
传说中一切的终点，万物归流，有进无出，永不被填满。
李垂云此前并不知晓归墟神障的具体手段，但沾了“归墟”二字，想来吞噬神识、吞噬光线、乃至吞噬五感，都不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但之前青玄道人说过，此禁制的威能尚不足真正归墟神障的万分之一。想来虽然能吞噬一切，但“永不被填满”的特性应当还不至于。
或许，这禁制并非是单纯的“吞噬”，将一切都吞没而造成空洞，而是以某种手段，将被困者所处的那一小片空间，与外界“剥离”，营造出一种空洞的假象。
被困者看似还在原地，实则已被挪移到了一处“夹缝”之中。那处夹缝，与真实世界仅有极其微弱的联系，神识、光线、声音皆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壁障。
若真是这样，虽然麻烦依旧很大，但似乎还没到完全无解的地步。
以他如今对阵法之道的粗浅理解，想要破解“归墟神障”这等上古奇阵，哪怕只是威能万分之一的存在，也基本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
李垂云眉头微微舒展。
他们之前对付最外层那道归墟神障的法子，似乎就有可借鉴之处。
顾怀安虽是金丹后期，却也只是金丹后期。他若真有布置“归墟神障”的本事，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威能，当年也不至于被七大宗门联手逼到那般境地，更不至于被元婴修士追杀得遁逃至此。
这禁制，应只是某种仿制品，或者，干脆只是借用了归墟神障的一丝特性，而重新设计的存在。
仿制品，便有仿制品的破绽。
他凝神静气，再次将神识探出。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让神识“延伸”，而是让它“扩散”，尽可能的扩散，如同在水面投入一颗石子，让涟漪向四面八方均匀散开。不求探索多远，只求感知到范围之内的一切细微变化。
按照之前集合破禁的思路，这“归墟神障”的吞噬能力是有极限的。自己一人的神识虽远达不到破禁的量，但若只是想在其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变化，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可能。
神识如水波般层层荡开，消耗得比平时多出何止万倍。
一丈。
两丈。
三丈。
五丈。
就在扩散到约莫七丈距离时，李垂云眉心微微一跳。
有东西。
感觉极其细微，细微到若非他刻意将所有感知都集中于此，根本无从察觉。在那片虚无之中，似乎存在着某种极淡，若有若无的……波动。
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阵法波动，而是一种更隐晦的，类似于“空间褶皱”的细微扭曲。
他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那一点，细细感知。
然后，他发现了。
波动是有节律的，如同呼吸般微弱地起伏。起伏的节奏，与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
不，不是同步。
是“呼应”。
他的心跳快一丝，波动便强一分；他的心跳缓一分，波动便弱一丝。
李垂云心中豁然开朗。
这禁制的关键，不在外，而在内。
它并非以某种外力困住闯入者，而是以闯入者自身为“锚点”，构建出一个封闭的循环。被困者的心跳、呼吸、神识波动，都会被这禁制捕捉、放大、再反馈回来，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闭环”。
闭环一旦形成，被困者便如同被困在一面无穷无尽的镜子之中，看到的、听到的、感知到的，全是自己的投影。
难怪神识探不出去，不是探不出去，而是探出去之后，又被禁制“反射”回来，与自己的神识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难怪光线会被吞噬，不是被吞噬，而是被这闭环困住，在无尽的反射中不断衰减，直至彻底消失。
难怪冷月会消失，她或许依旧还在他身前身后十丈处，但在这闭环之中，十丈的距离，已成天堑。
想通了这一点，破局之法便呼之欲出。
打破闭环。
而打破闭环的关键，在于找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能与外界建立联系的锚点。这倒是与他当年在那处空间通道之中的做法，有几分相似之处。
李垂云闭目沉思。
他有什么东西，是“不属于自己”的？
后土印？百草鞭？冰魄剑？这些都是他祭炼过的法宝，早已与他心神相连。在禁制感知中，它们与他自己无异，同样是这个闭环的一部分。
五行符箓？那是他亲手所绘，蕴含他的灵力与神识，同样属于“自己”。
灵石？丹药？皆是死物，无法成为锚点。
他忽然心中一动。
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了一物。
定空罗盘。
这枚古宝得自幽泉谷那名苍白男子，经他初步祭炼，已经可以勉强施展。此物能操控一定的空间，实现“定空”之效。法宝本身是属于他的，但它所操控的“空间固定”，可是完全不属于自己。
若说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闭环的自我循环，在其中添加上一丝“变化”，便是它了。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注入定空罗盘之中。
罗盘微微一颤。
然后，那一缕神识，竟真的没有被反射回来！
它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壁障，没入了罗盘深处，与其中那些复杂、古老的禁制产生了某种共鸣。
李垂云没有收回那一缕神识，而是任由它在罗盘中游走。同时，他将更多的神识缓缓注入，不再向外探索，而是全部凝聚于罗盘之中。
罗盘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微光。渐渐地，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从罗盘中心向四周蔓延，直至照亮了他周身丈许方圆。
这是罗盘自身的光，不是他激发的灵光，也不是被禁制反射的光。它源自罗盘深处那些古老的禁制，源自那枚古宝本身的“存在”。
这光芒，属于“外界”，属于“变化”，沟通的是外界的空间。
它不属于这个闭环，不受禁制的影响。
光芒所及之处，黑暗如同被烫伤的活物，微微退缩。
李垂云抓住这个机会，将神识猛然铺开！
这一次，神识不再是孤军深入，而是借着那光芒开辟出的“缝隙”，撕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
“嗡——”
一声轻响，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又如同密封的瓶子被打开了一道缝隙。那环绕着他的、无形的闭环，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裂痕迅速扩大。
下一瞬。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李垂云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次看清周围时，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条通道之中。前方依旧是幽深的黑暗，身后依旧是来时的路。
而冷月，正站在他身前约莫三丈处，面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也刚刚从某种困境中挣脱出来。
她看向李垂云，又看向他手中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定空罗盘，眸光微凝。
“木道友……”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异样，“好手段。”
李垂云将罗盘收入袖中，面色平静如常。
“冷月仙子也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了然。
这禁制，困不住他们了。
但这也意味着，这遗府之中，还有更多未知的凶险，在等待着他们。他们可不会再傻傻地以为，只要破了门口的禁制，就一切万事大吉。
冷月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向前。
李垂云落后三丈，不紧不慢地跟上。
通道依旧幽深，依旧黑暗。
但此刻，那黑暗已不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