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张狰狞巨口的瞬间,李垂云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脚下一沉,已然落地。
他第一时间稳住身形,神识本能地铺展开来,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然后,他微微怔了一瞬。
眼前的一切,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没有阴森恐怖的鬼域,没有危机四伏的陷阱,没有诡异莫测的阵法。只有一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修士洞府。
当然,是“修士”意义上的普通。
这间洞府的格局,与他曾在典籍中见过的那些金丹散修的居所颇为相似。
入门处是一道已经开启的石门,门扉厚重,材质是一种呈深青色的石料,表面镌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应是年月太久,已然风化剥蚀。门后是一处方圆十余丈的主室,高约三丈,四壁平整,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
主室正中央,是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靠墙处,立着一排石架,架上原本应摆放着玉简、丹药、法器之类,如今却空空如也,只有几处凹陷的痕迹,昭示着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东西,早已被人取走,或是……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隐情。
角落里,还有一张石榻,榻上铺着一层早已腐朽的蒲草,只剩些残渣碎屑。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石门的那面墙壁。壁上开凿出一个半人高的石龛,龛中原本应供奉着什么,如今却空空荡荡,只在龛底留下一层厚厚的灰尘,以及灰尘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圆形凹陷的痕迹。
整个洞府,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是岁月沉积之后特有的味道。
但诡异的是,这股气息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祥和。
仿佛这里并非一位曾经搅动风云,令各大宗门联手绞杀的金丹后期大修士的遗府,而只是一处与世无争的隐修之所,其主人不过是某位清修的修士,在此度过了极为平淡的一生。
李垂云眉头微蹙。
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铺着规整的石板,缝隙间积满灰尘,厚度约莫有寸许。抬脚轻轻一踩,灰尘扬起,露出下方石板的原貌。依旧是那种深青色的石材,质地细密,隐隐有灵光流转的痕迹,可见当年品质不俗。
但此刻,那些灵光早已黯淡,石料也失去了灵性,只剩下坚固的材质本身。
净空阵法。
李垂云心中了然。
修士洞府,尤其是金丹修士的洞府,通常会布设一种名为“净空阵”的简易阵法。此阵效用简单,保持洞府内空气清新、灰尘不落、干燥洁净,以免长期闭关时被凡俗尘埃困扰。此阵消耗极低,只需少量灵石便可维持数十年之久。
而眼前这满地的积灰,说明此处的净空阵法,早已在不知多少年前便已失效。
数万年。
这个数字,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又抬头看向上方。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光幕,正是归墟神障的内侧。
透过那层光幕,隐约可见上方涌动的湖水,以及那些被分隔开的水墙。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应当是湖底深处,被这禁制隔绝出来的一方独立空间。
深沉的水下,数万年的岁月,被封印的秘密。
李垂云收回目光,神识再次扫过整间主室。
没有危险。
没有埋伏。
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或波动。
曹漱之和青玄道人,早已不见踪影。主室另一侧,有一条通道延伸向内,应是通往洞府更深处。那两人,想必已经进去了。
他正欲迈步,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侧头看去。
主室入口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他身上。
冷月。
她竟然没有跟上去。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冷月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约莫一息。
然后,冷月动了。
她迈步走来,在李垂云身前丈许处停下。那张始终清冷如霜的脸,此刻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却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木道友。”
她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机缘当前,道友怎不赶紧跟进去?万一晚了,机缘被他人先行夺走,岂不可惜?”
李垂云闻言,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冷月仙子,不也一样么?”
冷月眸光微动,却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我与那两人,其实并不熟。”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青玄道人寻到我时,只说有一桩机缘,需神识强大之人联手,事成之后,好处均分。我与他,也不过见过几面。至于那位曹道友……”
她顿了顿,“今日之前,素未谋面。”
李垂云听在耳中,心中念头转动。
这番话,与他自己的经历,何其相似。
他也是青玄道人引荐,也是与曹漱之只见过一面,也是被“机缘”二字吸引而来。
他抬眼看向冷月,语气淡然。
“在下亦然,与曹道友一面之缘,与青玄道友见过三次。此番前来,不过是看在青玄道人的面子上,做个助力罢了。”
他没有隐瞒。
这种时候,隐瞒无益。更何况,这番话若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哪怕只是“同病相怜”式的距离,也是好的。
果然,冷月闻言,那双始终冰冷的眼眸中,似乎亮了一亮。
很细微,但李垂云捕捉到了。
“木道友既然也是这般”,她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那有些话,冷月便直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垂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漱之与青玄道人,交情匪浅。二人联手之势,早已分明。一旦这洞府中机缘不够分,或是需要取舍,他们二人必会结成同盟。届时,你我二人,必处劣势。”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
“而且,木道友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李垂云眉头微动,“何处奇怪?”
冷月道,“其一,那分开湖水、开启禁制的手段,阴气森森,邪门得很。唤出的鬼物,燃烧的符纸,那些扭曲的符文……与我等所修的正道功法,全然不符。曹漱之身为云隐曹氏传人,堂堂世家公子,为何会有这等手段?青玄道人一贯以散修面目示人,又为何对此毫不在意,甚至配合默契?”
李垂云沉默。
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
那阴气森森的头颅,那燃烧时毫无灵力波动的符纸,那些给他以强烈不适感的扭曲符文,这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其二”,冷月继续道,“这两人对这洞府,未免太过熟悉了。”
她目光微凝。
“禁制的位置、开启的方法、回光镜的用法、神识灌注的要点……每一步,他们都了然于胸,配合得天衣无缝。若只是‘发现’了这处洞府,岂能知晓得如此详尽?依我看,他们根本不是‘发现’,而是为了此处,已经谋划了不知多少年。”
她看向李垂云,“木道友,你说呢?”
李垂云沉默良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仙子慧眼如炬。”
他没有否认,这些疑虑,他心中早已思量过无数次。此刻被冷月点破,不过是让那些原本模糊的念头,变得更加清晰而已。
他看向冷月,目光深邃,“那么,仙子想如何?”
冷月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问。
她直视李垂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想与道友暂时联手。”
她顿了顿,补充道,“说联手,或许有些过了。不过是……暂时的守望相助而已。你我二人,都无根基,都无盟友,若那两人当真联手对付我们,单凭一人之力,必死无疑。但若我二人能互通有无,相互照应,至少,不至于被他们轻易分化、各个击破。”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至于机缘,若当真够分,你我自然各取所需。若不够分,或是遇到必须取舍的局面……”
她眸光微凝,“届时,便各凭本事。如何?”
各凭本事。
这四个字,正合李垂云的心意。
他不喜欢被绑定,更不喜欢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修行路上,利益当前,所谓的誓言,往往脆弱得可笑。反倒是这种“暂时联手、各凭本事”的坦荡,让他觉得更可信,更实在。
他看着冷月,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应得干脆。
冷月眸光微动,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但只是一瞬,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微微颔首。
“既如此,多谢木道友信任。”
她转身,目光投向主室深处那条通道。
“那两人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我们虽联手,却也不能让他们把机缘尽数占了,走吧。”
李垂云点头,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约莫十丈的距离,朝着洞府深处走去。
冷月在前,李垂云在后。
十丈的距离,足够彼此照应,也足够在遇到突发状况时各自应对,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这十丈,便是他们“联手”的默契。
通道幽深,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早已熄灭的壁灯,只剩下漆黑的灯座,和灯座下堆积的灰尘。
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中轻轻回荡,与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交织在一起,平添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李垂云目光扫过四周,神识始终维持着最高警惕。
冷月走在前面,背影纤细、笔直,月白色的道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灵光。她的步伐稳定,不急不缓,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李垂云知道,她的神识,也一定和他一样,正密切地关注着周围的一切,以及……
彼此。
十丈的距离,是信任,也是戒备。
是联手,也是独行。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前方那片黑暗深处,曹漱之和青玄道人,已经先他们一步,踏入了这座尘封数万年之久的遗府深处。
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这洞府之中,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李垂云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停,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