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即刻开始。
几人皆非常人,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心意。
夜长梦多,在修仙界从来不是空话。此处虽属内泽深处,却也远非什么绝对的隐秘之地,万一真有哪个不怕死的修士循迹而来,平添变数。
四人按照四面方位站定,各据一方。
曹漱之目光扫过三人,似乎仍觉不够放心,又开口补充。
“诸位道友,有句话曹某须得说在前头。这归墟神障虽只是皮毛传承,但其神妙之处,远超我等想象。待会儿神识灌注之后,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我等成功破禁,要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要么,便是被禁制反噬,神识大损。严重些的……便是当场变成痴傻之人,也绝非没有可能。”
此言一出,李垂云眉头微微一蹙。
这话,方才可没说过。
他目光扫过青玄道人,只见这位一贯笑呵呵的道士此刻也收起了笑容,正色表示。
“曹道友此言虽重,却也是实情。不过两位道友也不必过于担忧。”
他看向李垂云和冷月,语气放缓了几分。
“按照贫道与曹道友的估算,以我等四人的神识强度,再加上这回光镜的增幅之能,破禁应是十拿九稳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只是有一点,还望两位道友切记。一旦开始,便绝不可中途撤回神识之力。否则,我等四人将同时遭受禁制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切记,切记。”
青玄道人这番话说得温和不少,但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却丝毫不比曹漱之的话轻。
李垂云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将这两人骂了个遍。
这种事,怎么不提前讲明白?
若是早些知道有这等风险,他或许还会重新掂量掂量,至少也要多备几件温养神识的丹药法器。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什么都晚了。
至于“变成白痴”的说辞,他倒不是太过担心。
若这归墟神障是正品,或许真有此等威能。但眼前这禁制,不过是皮毛传承,威能不及原版的万分之一。以他远超同阶的神识强度,即便出了什么岔子,自保之力应当还是有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一张愈身符扣在了掌心。
这符本是为稳定肉身伤势所备,但神识与肉身本为一体,神识受损,肉身必有感应。此符虽不能直接温养神识,但稳住肉身状态,间接也能起些作用。
聊胜于无吧。
一切准备就绪。
四人互视一眼,微微颔首。
开始。
这回光镜的使用之法倒也简单,只需注入灵力,便可激发。
李垂云心念微动,两股精纯的五行归元灵力自掌心涌出,分别注入两面回光镜中。
镜面微微一颤。
下一刻,两面回光镜便各自从掌心飘起,悬浮在他身前尺许之处,缓缓旋转。镜面之上,那层淡淡的银色光晕骤然亮起,变得凝实、明亮。
李垂云以神识稍作调整,将两面镜子的角度对准下方的归墟神障,又稍稍偏移些许,让两道反射神识的路径在禁制表面交汇于一点。
这是曹漱之方才告知的技巧,四人神识汇聚于一点,效果最佳。
调整完毕,两面镜子便稳稳悬停,不再移动。
“诸位道友,开始灌注神识!”
曹漱之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便见他眉心处灵光一闪,直直投入身前两面回光镜中!
镜面银光暴涨!
下一瞬,两道被反射、增幅之后的神识光束,自镜面中激射而出,笔直地撞向下方的归墟神障!
青玄道人紧随其后。
依旧是那道温润如春风的神识,但此刻灌注了全力,其凝练程度远超平日。两道神识光束自他身前的回光镜中射出,与曹漱之的神识交汇于一点,齐齐没入那层灰蒙蒙的光罩。
李垂云没有犹豫。
他眉心灵光一闪,神识如同开闸的洪流,汹涌而出!
这半月来潜心制符、静心调养,他的神识状态正处于巅峰。此刻全力施为,其凝练精纯程度,竟隐隐压过曹漱之一线!
两道神识光束自他身前的回光镜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汇入交汇之处。
最后是冷月。
她稍稍落后了一瞬,不知是谨慎,还是有所顾虑。但最终,她还是动了。
眉心灵光微闪,两道神识光束自她身前的回光镜中射出,汇入那一点。
四人的神识,八道经过回光镜反射增幅的光束,终于在归墟神障表面一点,汇聚、交织、融合!
无声。
一瞬间,李垂云只觉得自己的神识仿佛撞入了一片虚无。
没有阻碍,没有反弹,甚至连感知都变得模糊。归墟神障就像一张无形的巨口,正贪婪地吞噬着他源源不断涌入的神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识正在被消耗,不是被阻挡,不是被反弹,而是实实在在地被“吃掉”。
这感觉极其诡异。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神魂深处,一丝一丝地抽走他的力量。力量不算巨大,至少一开始不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被抽走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受。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垂云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在以远超平时的速度消耗。虽然以他的神识底蕴,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但这种“被吞噬”的感觉,着实令人不适。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面的冷月。
巧的是,冷月也正抬眼望向他。
四目相对。
两人的脸色,皆是苍白。
她也在硬撑。
李垂云收回目光,心中对这位冷月道友的评估又高了几分。能在这种消耗之下保持镇定,此人的神识底蕴,恐怕不比他差。
“诸位道友,再坚持一下!”
青玄道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那层灰蒙蒙,一直在吞噬他们神识的归墟神障,忽然剧烈颤抖了起来!
那种颤抖并非外在的震动,而是一种源自其本身,如同活物一般的痉挛。光罩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内部激烈冲突!
下一刻。
吞噬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反吐”。
李垂云清晰感知到,那些被吞噬的神识,正在被一股脑地“吐”回来。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一个人吃得太撑、消化不了,只能原样吐出。被吐回的神识混杂着某种诡异的气息,重新涌入他的识海,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
不是痛。
不是晕眩。
而是一种更深层,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禁忌之物的本能排斥。
归墟神障的变化,远不止于此。
它开始变形。
那些扭曲的符文不再只是闪烁,而是开始流动、旋转、重组。
灰蒙蒙的光罩表面,如同沸腾的水面,不断鼓起、破裂、又鼓起新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瞬间,都会释放出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灰色雾气。
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而那光罩本身,也在不断地变幻形态。
时而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五官错位,表情诡异。
时而像一团纠缠的藤蔓,无数触手疯狂舞动。
时而像一座坍塌的建筑,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每一次变幻,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门。
不是寻常阵法禁制应有的变化。那种变化中,蕴含着某种深沉的,令人本能排斥的气息。仿佛是亡者的哀嚎,又仿佛是无数怨念的聚合。
李垂云凝视着下方不断变幻的禁制,眉头越皱越紧。
而就在此时。
他怀中的灵兽袋,忽然轻轻一震!
震动极轻,若非他时刻关注周身一切,根本无从察觉。但它的确存在,而且……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共鸣。
是它!
李垂云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悄然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灵兽袋中,将那股躁动强行压制下去。
别动!
他在心中低语。
那玩意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颤动几下,便安静下来,再无任何异动。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若非刻意关注,根本无人察觉。
李垂云抬眸扫过其他三人。曹漱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青玄道人面色凝重,冷月也依旧望着那不断变幻的禁制。无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微小异动。
他暗暗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向下方。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了青玄道人为何说“无需布置屏蔽阵法”。
因为根本不需要。
归墟神障的变化虽然剧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惊心动魄,却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外泄。它就那么沉默地变幻着,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牢牢禁锢在那条通往湖底的通道之中,外界根本无法感知分毫。
这等禁制,当真神妙。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段时间,归墟神障终于停止了变幻。
最后的形态,定格了。
是一张巨口。
一张漆黑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上下两排獠牙狰狞交错,每一根獠牙都是由那些扭曲的符文凝聚而成,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巨口大张,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直直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它就那么张着,仿佛在等待着他们自投虎口。
李垂云眉头紧锁,看向巨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这等入口,未免太过诡异。
“禁制已开!”
青玄道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急切。
“诸位道友,速速进入!这缺口维持不了多久,随时可能闭合!”
话音未落。
一道玄色身影已从他身侧掠过,直直冲向那巨口!
是曹漱之。
他遁速极快,眨眼间便已没入巨口之中,消失在那片漆黑深处,再无踪影。
青玄道人紧随其后,只来得及回头对李垂云和冷月抛下一句。
“两位道友快些!”
说罢,他也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巨口。
李垂云与冷月对视一眼。
眼中,有警惕,有疑虑,有决断。
他们耗费了偌大的心神,承担了莫大的风险,才打开了这道禁制。若此刻退缩,岂非前功尽弃?更何况,那两人已经进去了,若真有什么机缘,岂能让他们独吞?
没有言语。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一灰白,一月白,两道遁光一前一后,直直冲入巨口之中!
巨口的深处,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吞没了遁光,吞没了一切。
就在最后一人没入其中的刹那。
那张巨口,悄然合拢。
紧接着,归墟神障开始逆转变化。巨口消散,符文逆转,灰蒙蒙的光罩重新浮现,一层一层,缓缓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不过数息之间,一切便已恢复如初。
灰蒙蒙的光罩横亘在湖底,隔绝内外。
两边的水墙依旧矗立,数十丈高的巨浪悬而不落。
那条通往湖底的通道之中,早已空无一人。
仿佛从来就没有人来过。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破禁,不过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层灰蒙蒙的光罩,依旧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埋葬了数万年的秘密,等待着下一批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闯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