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灯火摇曳。
青玄道人的声音低沉、悠远,好似从三万多年前的岁月深处缓缓传来。
“此事,要从三万五千年前说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座大殿,看到了那个早已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时代。
“那时候,顾怀安还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无宗门,无靠山,无资源。一个彻头彻尾的散修,在这修仙界的底层艰难求生。”
“与如今那些一心向道、不染凡尘的宗门弟子不同,那时候的他,还远未勘破凡俗的七情六欲。他在凡间结识了几位红颜知己,都是凡人女子,对他这个‘修仙之人’有着天然的崇拜与向往。”
青玄道人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讽的笑意。
“诸位道友也不必觉得奇怪。炼气期修士,不过比凡人多活几十年,多些粗浅手段,本质上与凡人无异。沉迷于情爱欢愉,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那些凡人女子倾慕于他,他又何乐而不为?”
“很自然的,他与她们之间,就有了些什么。也很自然的,就有了些血脉流传下来。”
他看向冷月,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若只是如此,倒也算得上一段佳话。凡人与修士的结合,虽不长久,却也未必没有真情。”
“但后来,顾怀安不知走了什么运,居然筑基成功了。”
筑基成功。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李垂云心中了然。
一旦筑基,便是二百四十载寿元,彻底与凡人划开界限。仙凡之别,从此分明。那些曾经的红颜知己,在他眼中,不过是漫长仙途中的一段短暂插曲。更何况,筑基之后,自有更好的道侣可选,那些修仙家族的闺秀,那些宗门培养的女修,甚至哪怕就是同为散修的,哪一个不比凡人女子更配得上他?
“所以”,青玄道人继续道,“顾怀安很自然地,就抛弃了她们。转而选择入赘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修仙家族之中。”
他看向冷月,语气笃定,“冷月仙子,如果贫道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出自他那些红颜中某一位的后人。”
冷月依旧面无表情。
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平稳,仿佛青玄道人所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李垂云注意到了。
她的手指,又一次微微收紧。
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看来,青玄道人说得没错。
李垂云收回目光,心中对这位冷月仙子的定位,又悄然调整了几分。若她真是顾怀安的后人,那她此行的目的,就绝非单纯的“机缘”二字可以解释。
青玄道人见冷月不语,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颔首。
“仙子不必否认。贫道自然有贫道的判断依据。至于这依据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神秘的意味,“稍后自会揭晓。”
他继续讲述。
“顾怀安入赘的那家修仙家族,倒也没有发生什么狗血的欺压之事。毕竟,修仙家族招纳成员,自有一套成熟的考察筛选机制。既然选择了他,自然是看中了他的潜质。既入赘,便是一家人,又怎会无故刁难?”
“在那家修仙家族之中,顾怀安完成了两件大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件,便是成功结丹。”
结丹。
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每一步都是天堑。顾怀安能以散修之身走到这一步,其人的毅力、机缘,恐怕必是上上之选。
“第二件”,青玄道人缓缓道,“便是他秘密诞下了男性后代。”
男性后代?
李垂云眉头微动。
“秘密?”他出声问道。
青玄道人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愈发幽深。
“之所以秘密,是因为顾怀安所修功法极为特殊。那是一种以血脉为传承的修行路子,倒更像是妖兽的修炼之法,极为讲究血脉的纯净与延续。”
他顿了顿,“尤其是男性后代,血脉继承得更为深沉。甚至有可能顾怀安一身的功法、道基,乃至部分记忆,都会通过血脉,传承些许给他的儿子。”
李垂云心中一震。
以血脉传承功法?这确实更像是妖兽一族的做法。人族修士,多是师徒传承、宗门传承,从未听说过仅靠血脉便能继承道法。
但若真如此,那顾怀安留下这遗府的用意,便完全不同了。
青玄道人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缓缓道。
“木道友想必也猜到了,顾怀安留下的这份‘进阶金丹中期的秘法’,根本就不是留给外人来探宝的,它是留给他自己的后人的。”
他目光扫过那座漆黑石台,扫过那些扭曲的符文,扫过那具盘膝而坐的骷髅。
“否则,以这处遗府的隐蔽程度,你们觉得,凭什么曹漱之能发现得了?又凭什么,他还没有进来之前,就能那般笃定这里头有能让人进阶金丹中期的遗物?”
这两问,直指核心。
李垂云沉默了。
他想起进入遗府之前,曹漱之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想起他取出那张布满扭曲符文的纸张时,笃定的神情。想起他指挥四人破禁时,流畅得近乎本能的操作。
那不是“探索者”该有的样子。
那是“归来者”才有的从容。
青玄道人继续道,“还有一点,顾怀安设下的这座高台传承禁制,大概率只有他的血脉后人,才能真正打开。”
他指向曹漱之,指向那些正在被鲜血激活的扭曲符文。
“换做是旁人,硬来的话,且不说会不会被禁制反击。就算能强行打开,这其中的物品,恐怕也会当场销毁。顾怀安费尽心思留下这些,岂会让外人轻易取走?”
李垂云心中凛然。
若真如青玄道人所言,那这座遗府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为顾怀安后人设下的局。
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误入其中的棋子。
他看向冷月,目光中带着询问。
冷月依旧没有开口。
但她始终冰冷的目光,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波动极淡,淡到难以捕捉。但李垂云看到了,那是震惊,是不解,也是某种更深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也在消化这一切。
青玄道人看着冷月,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冷月仙子,你以为曹道友为何要找上你,来闯这遗府?”
他自问自答,“他为的,就是你作为顾怀安后人的身份。他需要你的血脉之力,来助他打开这道禁制。甚至可以说,他早已算计好了。让你在前,他在后,用你的血脉之力,换他的路。”
“当然”,他话锋一转,“以你女子的身份,且又过了这么多代,你体内的血脉之力已经传承得极为稀薄。若真让你去开启禁制,只怕禁制未开,你便已一命呜呼。”
冷月的眸光骤然一寒。
那寒意不是伪装,而是真实、刺骨的杀意。
但她依旧没有动。
只是冷冷看着青玄道人。
“你说完了?”
青玄道人微微颔首。
冷月又道,“那我问你,曹漱之的云隐曹氏身份,又怎么解释?他如何又变成了顾怀安的后人?”
这一问,正是李垂云心中最大的疑惑。
若顾怀安的血脉传承给了他的儿子,那他的后人应该是姓顾,或者随了那修仙家族的姓氏。怎么可能会是云隐曹氏的人?
云隐曹氏,可是当年参与绞杀顾怀安的七大宗门之一!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纠葛?
青玄道人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笑意中,有感慨,有唏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这”,他缓缓道,“就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他看向冷月,又看向李垂云。
“两位道友,可愿意听下去?”
冷月沉默。
她没有表示反对。
李垂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石台边依旧不醒、鲜血流淌的曹漱之。
此刻的曹漱之,面色愈发苍白,气息愈发微弱。但那些扭曲的符文,却似乎因为鲜血的持续灌注,而变得更加活跃。它们在他身周流转、缠绕,如同无数条毒蛇,正在享用它们的猎物。
李垂云估算了一下他的状态。
以这流血的速度,再撑一两个时辰,都应该没有问题。
时间还够。
他收回目光,看向青玄道人,微微颔首。
“时间似乎还多的是,青玄道友,请讲。”
青玄道人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悠远而深邃。
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黑暗,穿过三万年的岁月,投向了另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大殿之内,灯火摇曳。
石台上,符文依旧在闪烁。
而一段更加离奇、更加纠葛的往事,即将在这地下深处的古老宫殿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