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道人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流淌,就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将三万年前的秘密一点一点带到光明之下。
“诸位道友都知道”,他缓缓开口,“顾怀安是败在了一名元婴人仙的手中。”
李垂云微微颔首。这一点,他早已从之前的讲述中知晓。
“但诸位可知道”,青玄道人继续道,“那位元婴人仙,是七大宗门花了巨大的代价请来,而搭桥牵线的。”
他顿了顿,“正是这云隐曹氏。”
李垂云眉头微动。
“换句话说,若非云隐曹氏的关系,七大宗门就算有再多的资源和代价,也请不动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存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可以等同于。”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顾怀安,最终是败在了云隐曹氏的手上。云隐曹氏,才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仇人。”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李垂云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冷月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涌动。
青玄道人继续道,“诸位道友也都知晓,顾怀安虽然在那位元婴人仙的出手下落败,并最终因为伤势过重而死去,但他并未立刻死去,还是苟延残喘了好一些时日。”
“就在那些时日里,他谋划了两件大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自然就是修建了这处秘密遗府,留待他的后人有人进阶到金丹之境,并且觉醒了他的血脉传承之后,再来开启。”
这一点,方才已经说过。
“其二。”
青玄道人目光幽深,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就是针对云隐曹氏的一个惊天大阴谋。”
惊天大阴谋?李垂云眸光微凝。
“说起来”,青玄道人缓缓道,“顾怀安这个人,其实挺没人品的。属于只要能达到目的,完全可以不择手段的那种。他的手段,叫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
片刻后,他继续道,“他将自己一名怀了孕的侍妾精心调教一番,让其去勾引当时云隐曹氏的某位公子,一位并不太受重视,却又是主脉的公子。”
李垂云瞳孔微缩。
侍妾?怀孕?勾引?
“要知道”,青玄道人补充道,“当时的顾怀安,已经是金丹后期的大修士,同时还是一个即将成为超一流宗门的宗主。他的侍妾,能是普通人么?”
“果然,没有丝毫意外。那位侍妾自然是勾引成功,并将那位云隐曹氏的公子迷得五迷三道,连她生下的孩子,都甘心认作自己的血脉,当然,也有可能他根本就没发觉这孩子有问题。”
他看向李垂云,又看向冷月。
“更为神奇的是,这个孩子,居然真就是个男孩。”
男孩。
血脉。
传承。
李垂云心中猛然一震。他终于明白了。
“做完了这一切”,青玄道人继续道,“顾怀安这才安心地在这座遗府之中坐化。”
“而顾怀安的那位侍妾,却也是对他够忠心的。哪怕是在其人死了之后,又过了多年岁月,她硬是将这个秘密给保守了下来,丝毫没有死者已矣的想法。”
他的声音中,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一代又一代,这个秘密,就这么传了下来。一直传到这一代。”
他看向石台边昏迷不醒的曹漱之。
“传到曹漱之,或者说,更准确的该当是,顾漱之。”
顾漱之。
曹漱之。
李垂云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世家公子,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云隐曹氏的传人,而是顾怀安安插在曹氏内部的棋子。是那个被当作复仇工具的血脉,是那个背负着三万年前仇恨的……后人。
“他成功进阶到了金丹之境”,青玄道人继续道,“一路修炼到了金丹初期的巅峰,并成功觉醒了血脉之力,知晓了一些当年的陈年往事,也便就有了后面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
邀请青玄道人,寻觅神识强大的同道,找到冷月,找到李垂云,开启遗府,进入此地,直至此刻……
一切,都连上了。
好家伙。
李垂云在心中暗暗感叹。
不得不说,这顾怀安的算计,还真的是有够长远的。三万五千年的布局,三万五千年等待,就为了这一刻,让自己的血脉后人,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同时,他也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为了复仇,让一位全心全意忠于自己,甚至可能是爱慕着自己的侍妾,去做那种事。让她去勾引他人,让她生下孩子却不能相认,让她一辈子活在谎言和背叛之中,哪怕那背叛是对外人,可对她自己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牺牲?
这顾怀安……
李垂云真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人。
说他狠辣?说他无情?说他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都对。
可那份狠辣背后,是对云隐曹氏刻骨铭心的仇恨。那份无情背后,是对覆灭云梦阁的血海深仇。
他忽然想起顾怀安坐化前留下的那句话,“取舍之间,方见本心。”
或许在顾怀安看来,为了复仇,牺牲一个侍妾,是值得的“取舍”。
可那侍妾呢?她甘心吗?
李垂云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青玄道人在讲述这段往事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不是对顾怀安,而是对那个侍妾,对那些被当作棋子的人。
他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看向青玄道人,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青玄道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因为贫道的先祖,就是那位云隐曹氏公子的原配道侣。”
李垂云一愣。
“当年被抛弃,气不过之下,一代传一代,慢慢之下,也就查出了这惊天的秘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经过岁月沉淀的复杂。
“木道友想必觉得,顾怀安此人很没人品。可贫道想说,贫道这一脉的先祖,那位被抛弃的原配,她又何尝不可怜?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被抛弃的命运。她气不过,想要一个说法,可那个说法,她等了整整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于是,她便将这个执念,传给了后人。一代又一代,直到我们这一代,终于查清了真相。”
他看向李垂云,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所以你看,顾怀安很没人品,可我们这一脉的气性,也确实是够大的。”
李垂云默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修仙界的是非对错,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取舍。
青玄道人又看向冷月,“至于冷月仙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复杂。
“你确实是顾怀安的后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只不过,你们那一脉是女子,并没有传承下来多少他的血脉之力。你们知晓的那些消息,其实是我们家族透露给你们的。”
冷月眸光微动。
“当时我们觉得,这洞府开启的时机遥遥无期,万一我们家族湮灭在了时间长河之中,你们这一脉,也算是能制衡顾怀安谋划的一个保险。”
青玄道人说着,自己都露出了一抹难以名状的笑意。
“贫道也没有料到,就在我们这一代,居然三家各自都出了金丹修士,顾怀安的血脉后人(曹漱之),顾怀安的凡人后裔(冷月仙子),以及我们这一脉(贫道自己)。”
他看向两人,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看来,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想看一场好戏了。”
三家齐聚。
三万年的恩怨,在这一代,终于要有一个了结。
青玄道人收回目光,最后看向冷月。
“只是,不知道,知晓了前因后果的冷月仙子,你。”
“现在还要选择助‘顾漱之’一臂之力么?”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骤然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冷月身上。
而冷月,依旧静静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却有无数情绪,正在无声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