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
一阵低沉、虚弱的笑声,忽然在大殿中响起。
笑声来得突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虚弱,却不绝望;低沉,却清晰可闻。它从石台的方向传来,穿透了那些扭曲符文闪烁的红光,穿透了凝固的空气,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原本倒在石台那里,昏迷不醒的曹漱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躺在那里,双手依旧按在石台两侧,鲜血依旧在流淌。但他的眼睛,此刻正睁开着,望向众人。
目光中没有怨毒,没有绝望,却有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很复杂,是了然,是自嘲,是某种深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青玄”,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真没想到……你居然把我的事情,调查得这么清楚。”
青玄道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他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几分畅快,还有几分……复杂。
“调查?”他缓缓开口,“贫道何须调查?当年你先祖害得我先祖那般凄惨,这笔账,我们这一脉世代铭记。虽然到了我们这一辈,其实早就已经不在意那些陈年旧怨,毕竟隔了数万年,谁还记得谁的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漱之。
“但不在意归不在意。有机会能夺了你这一脉的机缘,为先祖出一口积攒了数万年的恶气,贫道又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说得坦荡,毫无遮掩。
李垂云听在耳中,心中暗暗点头。
这才是修仙界的常态。没有永远的仇恨,也没有永远的善意。有的,只是利益,只是机缘,只是那一口气。
青玄道人说完,转向冷月。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冷月仙子,想必你对顾怀安那样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感吧?”
他顿了顿。
“尤其是你身为女子,对那位侍妾的遭遇,应当更能感同身受才是。更何况,过了这数万年的岁月,其实你也算不得他真正的后人,你这一脉,传承的不过是凡人的血脉,与他的功法、道基、传承,都毫无关系。”
他抬手指向石台那边的曹漱之。
“而那边那位,才是他真正的嫡系血脉后人。可他需要你来做什么?他需要你的命,来开启这道传承!”
此言一出,冷月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变化来得极快,如同平静湖面骤然被投入巨石。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显然内心深处正在做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李垂云看着她,心中微微叹息。
他能理解冷月此刻的心情。
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寻机缘的散修,结果被告知是某位三万年前大能的后人;原本以为这是天降的缘分,结果发现那位先祖是个负心汉;原本以为可以凭此身份获得些什么,结果发现别人只是想要她的命来开启传承……
这一波三折的打击,换了谁,都难以承受。
青玄道人也不催促。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留足了时间,让冷月好好考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大殿之内,只有那些扭曲符文闪烁的红光,以及曹漱之鲜血流淌的细微声响。
终于,冷月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已经恢复了清明。清明之下,是一种决绝,一种做出了选择之后的决绝。
她看向青玄道人,微微颔首。
“我与你联手。”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青玄道人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冷月又道,“但你必须保证,那进阶的秘术,要分我一份。”
青玄道人点头,“自然。”
冷月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垂云,“还有木道友。”
她看着青玄道人,一字一句。
“我们之前就已经联手了。这一路走来,连过三关,皆是相互照应。所以,秘术也一样要分他一份。”
此言一出,李垂云心中微微一怔。
他看向冷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好家伙。
都这种时候了,还记得他呢?还记得他们的“联手”之约呢?
这让他是该感动呢,还是该警惕呢?还是该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呢……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冷月这番话,固然是兑现之前的承诺,但也未尝不是在拉拢他。毕竟,若真要与青玄道人联手对付曹漱之,多一个金丹修士站在自己这边,总是好事。
但无论如何,她能在这种关头还记得他,这份心,他记下了。
青玄道人看了李垂云一眼,又看向冷月,点了点头。
“自然是该当如此。”
三人就此达成共识。
至少表面上,达成了共识。
一直躺在石台那边,虚弱不堪的曹漱之,此刻忽然又开口了。
“木道友。”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李垂云看向他。
曹漱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异样的光芒愈发浓烈。
“你信这道士的保证?”他问。
李垂云没有回答。
曹漱之继续,“想我与他相交多年,对他一直都是肝胆相照,甚至连这份机缘都与他分享。可他是如何对我的?你亲眼看到了。”
他的声音愈发虚弱,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有我这前车之鉴,你确定……还要信他么?”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犀利。
李垂云看着他,又看向青玄道人,最终只是微微一笑。
笑容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他不信任何人。
但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曹漱之见说不动李垂云,目光转向冷月。
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柔和,变得凄凉,变得……充满了某种深沉的悲哀。
“既然你都知晓了”,他缓缓道,“我也就无需多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
“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妹妹。”
妹妹?
冷月眸光一凝。
曹漱之继续。
“你我同源,都是先祖顾怀安的后人。虽隔了数万年,虽分了嫡庶,可你我身上流的,终究是同样的血脉。”
他的声音愈发凄凉,配合着虚弱到极点的状态,配合着流淌的鲜血,配合着扭曲符文闪烁的红光,效果简直拉满。
“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哥哥被人暗害在此?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先祖的遗物,落入他人之手么?”
这话说得,当真是闻者落泪,听者断肠。
李垂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波动,应该是某种秘术的痕迹,某种能引发人内心深处怜悯与同情的秘术。
这曹漱之,当真好手段。
可惜!
“放屁!”
冷月一声怒喝,声音尖锐且冰冷,瞬间撕碎了曹漱之营造的所有氛围。
她满脸扭曲,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朝着曹漱之一步步走去。
“别假惺惺的了!这么多年,你们有管过我们这一脉吗?!现在来攀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我可不是你妹妹!我不过是你拿来开启传承的钥匙,还是随时可弃的那一把!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一边走,一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告诉你,我的先祖,恨死顾怀安那个负心汉了!我们这一脉,流传下来的家训,就是要杀了他!”
“既然他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中带上了疯狂的杀意。
“那就拿你这嫡系后裔的血脉来祭!”
说着,她抬手,一掌就要朝着曹漱之的天灵盖拍下!
那掌中,蕴含着足以致命的恐怖威能!
“冷月仙子!”
青玄道人急声高呼,身形一闪便朝她冲去。
“先别着急!待他开启了顾怀安的传承,再杀他不迟!甚至你想,你都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
“你干什么?!”
一声惊怒之声,骤然响起!
李垂云瞳孔骤缩!
大殿之中,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