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定。
桌上茶具已备,青瓷茶盏中茶汤色泽金黄澄澈,灵气氤氲,竟是品级不俗的千年灵茶。
李垂云抬手虚虚一迎,将茶盏执于指尖,象征性地抬了抬,连杯沿都未沾唇,便已放下。
曹漱之与青玄道人对视一眼,皆未多言,只是各自饮了一口。
青玄道人放下茶盏,笑道,“木道友还是这般谨慎。”
李垂云不置可否,只道,“二位道友远道相邀,总不会是为了请在下品这千年灵茶。有何事,不妨直言。”
“木道友快人快语。”曹漱之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既如此,在下便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李垂云,缓缓开口。
“此番邀道友前来,实是为了一桩陈年旧事,一桩……尘封数万年之久的机缘。”
数万年。
李垂云眉心微动,并未接话,只静待下文。
曹漱之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青玄道人身上,“此事说来话长,在下不善言辞,不如由青玄道友代为讲述?”语气虽是询问,却带着几分“你来解释”的理所当然。
青玄道人哈哈一笑,也不推辞,抚掌道,“贫道这张嘴,惯是会讲古的。也罢,便由贫道为木道友分说分说。”
他清了清嗓,神色变得悠远起来。
“木道友可知,这云梦泽,并非自古便是今日这般散沙之状?”
李垂云微微摇头,“愿闻其详。”
“约莫三万五千年前”,青玄道人缓缓开口,“此地出了一位修士,姓顾,名怀安。此人出身微寒,乃是云梦泽畔一户渔家之子,幼年机缘巧合测得根骨,被一位游方散修收为弟子。那位散修也不过堪堪筑基修为,勉强领他入门,未及金丹便寿元耗尽坐化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几分感慨。
“顾怀安便是这般,以散修之身,无宗门、无传承、无靠山,硬生生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水泽之中,一路结成了金丹。这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他并未就此止步,而是继续前行,金丹中期、金丹后期……直至成为云梦泽有史以来第一位金丹后期的大修士,距离那传说中的元婴人仙之境,也不过一线之隔。”
李垂云静静听着,面色平静,心中却在快速转动。
散修出身,无传承无靠山,一路走到金丹后期。此人的天资、毅力、机缘,皆是上上之选。这等人物,便是在整个修仙界的历史长河中,也当得起“惊才绝艳”四字。
而他自己,同样是散修出身,同样是步步荆棘走到今日。听到此处,竟隐隐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后来呢?”他问。
青玄道人叹了口气,“后来,他尝试了三次结婴,皆以失败告终。”
此言一出,包房内安静了一瞬。
李垂云默然。
金丹后期,距离元婴只差一线。这一线,却是天堑。
龙昭离为寻一丝突破金丹中期的契机,宁愿以重伤为代价与泠霜血战一场,至今仍在闭关养伤。而金丹中期到后期,后期到元婴,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艰难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万倍。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终其一生也迈不过那道门槛。
顾怀安三次冲击元婴失败,这份挫败与绝望,旁人难以体会。
“三次结婴失败后”,青玄道人继续道,“顾怀安似乎彻底熄了长生之念,他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另一条路上。”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片烟波浩渺的湖泽,“他开宗立派,建了一座宗门,名曰‘云梦阁’。”
“此人行事雷厉,手腕了得。不过短短数十年,便将云梦阁经营成云梦泽第一大势力,一统整个水域,令无数散修、小家族、小宗门尽皆归附。而后……”
青玄道人顿了顿,“他仍不满足,将势力触角向外延伸,开始吞并周边其他宗门的势力范围。”
李垂云听到此处,眉头微蹙。
“木道友觉得如何?”青玄道人含笑问道。
李垂云沉吟片刻,缓缓道,“以一己之力,将一片无主之地经营成宗门,已是极为不易,此人确实了得。”
他顿了顿,“但金丹后期终究只是金丹期,云梦泽虽大,终究是各方大宗门‘不在意’之地。他若安于一隅,或许还能善终。可他向外扩张,触及他人既得利益,那些大宗门岂会坐视?”
他看向青玄道人,“以一人一宗之力,对抗多家宗门,恐怕……撑不住吧?”
“哈哈!”青玄道人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木道友一语中的!这正是当年那些大宗门所想的,区区一个金丹后期,便是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联合绞杀,岂有不胜之理?”
他笑容一敛,声音沉了下来。
“于是,周边七家大宗门联手,集结了足足二十三名金丹修士,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云梦阁山门。”
二十三名金丹修士。
李垂云眸光微凝。
即便其中多为金丹初期、中期,这也是足以碾压任何金丹后期修士的力量。修仙之道,以一人敌二十余人,便是金丹后期修士,也不能说是稳赢。
“那一战”,青玄道人看着他,缓缓问道,“木道友以为,结局如何?”
李垂云沉默片刻。
按照常理,顾怀安必败无疑。但青玄道人既然以此相问,答案显然不会如此简单。
“……他赢了?”他试探道。
青玄道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旁的曹漱之也端起茶盏,神色淡然,似乎早已听过这个故事无数遍。
“他赢了。”青玄道人轻轻点头,“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所有人大出预料。”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因为就在那场大战的前一夜,云梦阁中,忽然凭空冒出了七名金丹中期修士。”
七名?金丹中期?凭空冒出?
李垂云眉头紧锁。
二十三名金丹修士联盟,对阵一名金丹后期加七名金丹中期。胜负天平,瞬间逆转。
“这七人”,青玄道人继续道,“后来才知道,并非顾怀安隐藏多年的暗子,而是有名有姓,有根有据的散修。他们本是金丹初期修士,游历四方,声名并不算太显。但在被顾怀安秘密招揽入云梦阁后,不过数十年,便齐齐进阶金丹中期,于大战时突然放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李垂云,目光幽深,“木道友,这说明了什么?”
李垂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最终凝聚成一点。
“顾怀安……有让金丹初期修士进阶的法门?!”
此言一出,包房内安静了片刻。
青玄道人与曹漱之对视一眼,那眼神中既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几分对李垂云敏锐洞察力的认可。
“木道友果然心思机敏。”曹漱之放下茶盏,第一次主动接过话头,“这正是此事的关窍所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一战,云梦阁大胜。七家宗门的二十三名金丹修士,死伤殆尽,元气大伤。消息传出,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疏离,仿佛在讲述一段与他毫无关系的陈年旧事。
但李垂云注意到,他在说“七家宗门”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骄傲,不是遗憾,更像是……不甘。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宗门,是那七家之一?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听着。
“云梦阁经此一役,声威大震”,曹漱之继续道,“顾怀安趁势扩张,将势力范围延伸至云梦泽周边数州之地,隐隐有建立‘超大宗门’之势。那时节,甚至有人猜测,假以时日,云梦阁或许能成为唯一一个没有元婴修士坐镇的超级宗门。”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然而,没有那一天了。”
“因为这场乱子,终于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李垂云眉头一挑,“元婴修士?”
曹漱之微微颔首,“七家宗门之中,有一家传承极为悠久,门中供奉着一位闭关多年的元婴老祖。这位老祖本已不理世事多年,但七家宗门惨败,自家道统岌岌可危,后辈弟子以极大代价求老祖出山。老祖终是应允出手。”
他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于是,又是在一夜之间。”
“那位元婴老祖亲临云梦阁山门。”
“一夜之间,云梦阁上上下下,连同那七名金丹中期,以及顾怀安本人,尽数……”
他停住话头,没有说下去。
但李垂云已经明白了。
尽数覆灭。
没有第二种可能。
元婴之下,皆是蝼蚁。元婴修士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但此刻听来,格外惊心动魄。
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楼下的喧嚣依旧隐约传来,衬得这三楼雅间愈发静谧。
李垂云端起茶盏,这一次,他终于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但那浓郁的灵气仍在唇齿间化开,沁人心脾。
他放下茶盏,看向青玄道人,“后来呢?云梦阁覆灭之后,顾怀安的传承,可曾留下?”
青玄道人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云梦阁覆灭后,云梦泽重归混乱。没有宗门愿意接手这片烫手山芋,也无宗门敢接手,那位元婴老祖出手之后便再次闭关,但余威犹在。久而久之,云梦泽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散修的天堂,无主之地。”
他看向李垂云,“木道友方才问,顾怀安有没有传下道统?”
他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不能。那场灭门之灾来得太快、太彻底。山门被毁,典籍被焚,弟子门人尽数陨落。顾怀安本人虽以燃烧寿元的秘术侥幸逃脱,却也身受重伤,道基尽毁。他拖着残躯隐遁于世,再未现身。”
“直至许多年后,人们才确信他定然是坐化了。”
青玄道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与他一同陪葬的,还有那门能让金丹初期修士数十年间进阶中期的法门。”
此言一出,李垂云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了。
从青玄道人讲述这段尘封往事开始,他便隐隐有所预感,而此刻,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你们找到了他坐化的那处秘地。”他沉声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青玄道人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曹漱之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灼意,“确切地说,是三十年前找到的。位置已确定,禁制也已探明。但……”
他顿了顿,“那处秘地外围,设有一道极强的神识禁制。经我亲自辨认,此禁制乃顾怀安亲手所设,需金丹后期的神识强度方可开启。”
金丹后期。
李垂云心中了然。
曹漱之是金丹初期,青玄道人也是金丹初期。他们若请金丹中期甚至后期的修士相助,固然能开启禁制,但届时宝物如何分配?那门能令金丹初期修士进阶中期的法门,一旦落入中期修士手中,还会与他们“平分”吗?甚至可能还有进阶后期的法门也说不定。
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他需要找的不是强者,而是,神识足够强大,却同样处于金丹初期的“同阶”。
“我们已寻得一位神识远超同阶的金丹初期道友。”
曹漱之缓缓道,“加上道友,共计四人。据我估算,四人合力,将神识凝于一处,应当勉强能达到金丹后期的神识强度,足以开启禁制。”
他直视李垂云,目光灼灼。
“进入秘地之后,所得宝物按需分配,各取所需。那门进阶法门,我等四人,人手一份。”
“木道友,听至此处,不知……可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