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余里,对于金丹修士而言,着实算不得什么距离。
李垂云并未刻意提速,遁光平稳而内敛,贴着云梦泽烟波浩渺的水面掠过。
暮色已沉,湖天之间晕开一片苍茫的黛紫,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水鸟归巢的零落剪影不时掠过天际。
他便这般不疾不徐地飞遁着,将神识维持在适度范围,既不松懈,亦不过分紧绷。自那日镜湖会过后,他心中便隐约有种预感,那名长袍金丹青年赠他那枚听风玉牌,绝非寻常客套。果不其然,一道传音便悄然而至。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水域骤然开阔,水天相接处,一座洲岛的轮廓在暮色中缓缓浮现。
白鹭汀。
此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因地势独特,成为云梦泽西南一处难得的避风良港。岛上屋舍俨然,沿湖岸错落分布,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袅袅,人声隐约,竟是一派安然的凡间烟火气象。
李垂云目光掠过那些屋舍,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临湖一侧,一株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旁,立着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朱栏碧瓦,檐下悬着数盏绛纱灯笼,将“听风阁”三字匾额映得温润生辉。楼内人声鼎沸,推杯换盏之声隐约可闻,竟是一间生意极好的凡间酒楼。
李垂云微微诧异。
他本以为听风阁,当是某处隐逸修士的雅致别院,或至少是设有禁制的清净之地,却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熙攘热闹的凡俗所在。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大隐于市,小隐于野。越是这般寻常之处,越是不易引人注目。那长袍金丹青年能主持镜湖会,邀集诸多金丹修士议事,又岂是寻常人物?他的行事,自有过人之处。
他在酒楼斜对面的一处僻静阴影中按下遁光,收敛了周身灵力波动,将全身气息压制到若有若无,这才不疾不徐地朝酒楼正门走去。
才至门前,便见一道青色身影已立在阶前,正含笑望着他。
正是青玄道人。
他依旧是一身朴素道袍,发髻以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温润,气度平和。此刻负手立于喧嚣酒楼门前,明明置身红尘,却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木道友,一路辛苦。”青玄道人微笑着打了个稽首,“贫道与曹道友在此恭候多日,总算是将道友盼来了。”
他说话时语气熟稔,仿佛老友重逢,没有半分生疏客套。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近之意,仍是让人如沐春风。但李垂云心中清楚,能修至金丹者,谁不是历经风雨、城府深沉?这份亲近,三分是真性情,七分却是刻意为之的交好手段。
李垂云心中那丝警惕又悄然浮起一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拱手回礼,淡淡道,“青玄道友久候,是在下路上耽搁了。”
他并未解释“耽搁”是指什么,青玄道人也不问,只是含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曹漱之道友在楼上,木道友请。”
李垂云颔首,“请。”
二人一前一后,迈入听风阁。
一楼大堂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食客多是凡人商贾、船夫、猎户,亦有零星几个炼气期的低阶修士混坐其间,正举杯畅饮,大啖鱼羹。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往来,吆喝声、碗筷碰撞声、划拳行令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李垂云神念微动,悄无声息地拂过整栋楼宇。
这是他的习惯,踏入陌生之地,必先以神识探查周全。修仙界步步杀机,多少修士便是死于一时疏忽。他能在“散修”之路上走到今日,靠的不仅是机缘,更是这份刻入骨髓的谨慎。
一楼二楼,皆是寻常食客,无可疑气息。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设有一道极隐蔽的禁制,并非攻击或困敌之用,而是纯粹的“隔绝”。隔绝神念探入,隔绝声音外泄。禁制手法颇为高明,但布设得极为低调,莫说凡人,便是寻常筑基修士路过,也只会以为是楼板老旧,纹路自然而已。
除此以外,整栋楼并无其他阵法痕迹,亦无埋伏气息。
李垂云不动声色地收回神识,随青玄道人踏上楼梯。
三楼比之下层清静许多。
楼道铺着厚实的青灰色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悬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落款皆是凡人画师,无名无号。尽头处一扇雕花木门紧闭,门楣上并无匾额,只在门边悬了一盏琉璃灯,透出柔和的光。
青玄道人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对李垂云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并未敲门,也并未出声通报。
李垂云神识再次掠过。
门后确有一道隔绝神念与声音的禁制,与他方才在楼梯口感应到的手法如出一辙,属于同一套体系。除此之外,并无攻击性或困敌性的禁制存在。
他不再犹豫,抬手推开木门。
一步踏入。
然后,他微微怔了一瞬。
这间包房从外面看,不过是三楼尽头一间不起眼的雅间,推门之前,他神识反馈的讯息也印证了这一点,寻常大小,寻常格局。
然而真正踏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
并非空间法术那种“内藏乾坤”的神通,而是纯粹的……奢华。
极度的,近乎铺张的奢华。
地面铺的不是寻常木板,而是整块整块切割平整,纹路如流云晚霞的胭脂暖玉。
此玉产自深山地脉,触之温润,冬暖夏凉,更兼有安神定心之效。坊市之中,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便值数枚下品灵石,且有价无市。而此处,竟铺满了整间屋子的地面。
四壁并非粉墙,而是以整幅整幅的月华锦裱糊。
此锦需采集月圆之夜沾染露水的天蚕丝,由筑基期女修以秘法织就,色如溶溶月色,隐泛银光,水火不侵,尘埃不染。李垂云曾在一家大型坊市的珍宝阁中见过一尺见方的一小块,标价三千下品灵石,当时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不是买不起,而是没必要。
而此处,四面墙壁,满铺。
桌椅是完整的金丝紫檀整料雕琢,未经拼接,纹理华美;茶具是一整套冰裂青瓷,釉色如水,裂纹天成;就连墙角那尊半人高的瑞兽香炉,也是以整块青田冻石雕成,炉中焚的并非寻常香料,而是价值连城的龙涎静神香。此香一缕,便可令筑基修士心神澄澈,修炼事半功倍。而在此处,不过是寻常待客的点缀。
李垂云沉默了一瞬。
他自踏入修仙界以来,见过的金丹同道也有好几位了。龙昭离的洞府粗犷豪迈,厉未涯的居所阴沉压抑,泠霜、泠月姐妹的漱玉阁古朴雅致。
这些金丹修士,无论性情如何,在“居所”一事上,都秉持着某种共同的克制,或许是为道途清修,或许是刻意淡泊,又或许,只是觉得不必将资源耗费于此。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这般……
一时间,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奢华。”
青玄道人在他身后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替他说出了那个词,“曹道友素喜此道,木道友习惯便好。”
李垂云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
窗边那张金丝紫檀长案后,一人正徐徐起身。
正是那日镜湖会上主持全局,赠他听风玉牌的曹姓长袍金丹青年。
今日他着一袭玄色锦袍,衣料暗绣流云银纹,腰间束着镶玉革带,悬一枚羊脂玉佩,通身气派不似修士,倒更像是凡间帝王、世家精心教养出的贵胄公子。他起身时袍角微动,那玉佩便发出极轻微,如泉水击石的清越声响。
“木道友。”曹姓青年微微颔首,嗓音清越,带着天然的矜持与从容,“一路辛苦,请入座。”
李垂云拱手还礼,“曹道友客气。”
他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依言落座。
青玄道人也随之入座,顺手掩上房门。那道隔绝禁制轻轻嗡鸣一声,重新闭合,将三楼这间雅室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两个天地。
茶香袅袅,灯火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