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入耳的瞬间，李垂云一凛，蓄势待发。
然而，应激反应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他听出来了。
这笑声清朗温润，带着几分洒脱与善意，全然不似泠霜那等冰冷杀意。
更重要的是，这声音他认得，不是旁人，正是三月前在乱云涧为他解围的青玄道人！
李垂云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他没有立刻出声回应，而是将神识不动声色地再次铺开，细致地扫过周围三百里方圆。
瞬间，两个人的身影就在他的神识之中“浮现”而出。
青玄道人的传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与赞赏。
“曹道友，如何？贫道没有虚言吧？木道友这份神识修为，虽只是金丹初期，其精纯凝练、覆盖之广，便是相比于许多金丹中期，也未必差了多少。依贫道看，完全符合你我所需。”
话音落下，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在李垂云识海中响起。
这声音他同样熟悉，清越从容，带着一种天然的矜持与掌控感，正是那位镜湖小会的主持者，赠他听风玉牌的长袍青年。
“确如青玄道友所言。”曹姓青年语气平静，却透着认真与认可，“木道友神识之强，远超同侪。先前多有冒昧，以笑声相试，还望道友勿怪。”
试我？
李垂云眉头微蹙，心中瞬间明了。
方才那阵突兀的笑声，并非偶然，而是对方刻意为之的神识试探。其目的，正是为了检验他神识的真实强度与反应速度。这种试探在金丹修士的交往中并不罕见，但事先毫无说明，多少显得有些唐突。
他并未因此动怒，但也将语气放得平淡，不卑不亢地以神识回应。
“青玄道友，曹道友。二位以这般方式‘迎接’在下，倒是颇为别致。不知此番邀约，究竟所为何事？不妨先在此处说个明白。在下听听，再做定夺。”
此言一出，对方明显顿了一下。
李垂云能清晰地感知到，曹姓青年的神识波动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亲口邀约，对方竟会要求在“见面之前”先将事情说清。这反应，恐怕超出了他的预估。
然而，青玄道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发出一阵畅快的轻笑，笑声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欣赏。
“哈哈！木道友还是这般谨慎，贫道早有预料！”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意味，反倒透着几分亲近，“道友放心，此番邀约，其实是贫道自己的主意，曹道友不过是代为传讯，牵线搭桥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带着真诚的歉意。
“方才以笑声相试，是贫道的主意，为的是确认道友神识的真实水准，此事确是我等失礼，还望木道友海涵。实不相瞒，此番邀道友前来，确实是为了……一桩机缘。”
机缘。
这两个字入耳，李垂云眸光微凝，却并未立刻追问。
青玄道人继续道，“这桩机缘，干系不小。其中细则、条件、风险，皆需面谈方可说清。神识传音虽看似隐秘，但世间神通无数，难保没有万一。为稳妥计，还请木道友移步听风阁一叙。”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诚恳，让人如沐春风，不自觉地便想放下戒备，欣然应允。
李垂云听着这番话，心中却悄然升起一丝警醒。
如沐春风。
这四个字，正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青玄道人说话时，明明只是寻常言语，并无任何蛊惑或魅惑之术的痕迹，可听在耳中，就是让人莫名觉得舒适、安心，值得信任。
这种“舒适感”是如此自然，自然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金丹修士，历经数百载风浪，心志之坚，岂会轻易对他人产生这般毫无缘由的好感？
李垂云心中一凛。
他并未表露出任何异样，面上依旧平静如水，神识回应也保持着惯常的从容。但在内心深处，他已悄然将那层“如沐春风”的舒适感剥离，将其视为一种需要警惕的异常。
这世间功法万千，未必没有那种能在无形之中影响他人观感，悄无声息种下好感的隐秘法门。若青玄道人真修有此类功法，那此人城府之深，便远超表面所见。日后与之交往，须得时刻留个心眼，不可被那份“舒适”所迷惑。
不过，眼下倒也不必急于揭破。
李垂云心念电转，迅速权衡着利弊。
青玄道人刚在乱云涧为他解围，无论其动机如何，这份人情是实打实的。若因对方一句试探，一次神识传音中的异样舒适感，便拒绝面谈、拂袖而去，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也与情理不合。
更何况，他确实想知道，那所谓的“机缘”究竟是什么。
能让曹姓青年亲自传讯，让这位背景神秘，疑似有元婴老祖背景的青玄道人主动邀约的机缘，绝非寻常之物。至于说什么，全是青玄主导的鬼话他可是半句都不信，自己手中那枚已经废了的一次性传讯玉牌就是明证。
不过，听一听，也是无妨。
风险当然存在，对方是两人，修为皆是金丹初期，与他同阶，但比他进阶时间久。不过他手中握有定空罗盘，五行遁形符也已准备周全。即便对方真有什么异动，他自信要走，总还是走得掉的。
利弊权衡，不过瞬息。
李垂云神识微动，平静回应。
“青玄道友言重了。道友于乱云涧仗义援手，在下铭记在心。这份人情，自是要还的。”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在下信不过任何人，也绝不会信不过青玄道友。既如此，在下这便前来一叙。”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保留。
真，在于他确实感念青玄道人解围之恩；保留，在于“信得过”三字，恐怕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确信。他只是选择了在当下情境中最合宜的姿态，既不失礼，也不失防。
青玄道人闻言，笑声愈发爽朗，显然对这番回应颇为受用。曹姓青年也未再多言，只是以神识传音，简短道。
“听风阁已备薄茶，恭候木道友。”
李垂云不再迟疑。
他收敛起方才那副悠然“巡猎”的姿态，周身灰白遁光重新变得凝实而内敛，不疾不徐，却方向明确地朝着白鹭汀的方向飞遁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显露行迹。
神识之中，那两道属于青玄道人与曹姓青年的气息，始终停留在前方某处，稳定、从容。他们显然并不急于催促，只是在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李垂云飞遁于云梦泽辽阔的水面之上，耳畔唯有风声与水声。
他望着前方水天相接处那渐近的黛色山影，心中暗暗思忖。
听风阁。
那里面等待他的，究竟是机缘，还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
无论如何，答案，很快便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