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里？
李垂云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神识也悄然铺展开去。
三百里方圆之内，依旧是那片茫茫水域。
水色深沉，不辨深浅；雾气稀薄，飘渺无定。偶有微风拂过，掀起层层细浪，发出轻柔的拍击声。水下生灵的气息微弱且分散，几条尺许长的银鳞鱼正悠闲地游弋，偶尔追逐着更小的鱼虾，一派寻常水泽的安详景象。
没有任何禁制的痕迹。
没有阵法的波动。
没有灵力节点的异常。
甚至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哪怕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礁石，一株年份久远的水草，什么都没有。
这里太平常了。
平常到近乎反常。
冷月依旧面无表情，但李垂云以余光扫过时，恰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神色转瞬即逝，若非刻意关注，根本无从察觉。
她也发现了问题。
青玄道人却笑呵呵地开了口，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两位道友不必疑惑，那顾怀安当年可是金丹后期的大修士，更是能从元婴大能手中逃脱的人物。这等人物留下的遗府，若是一眼便能看出端倪，反倒奇怪了，不是吗？”
他话音刚落，曹漱之便有了动作。
只见这位云隐曹氏的世家公子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物。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质地奇特，乍看像是纸张，细看又像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薄页，边缘参差不齐，透着几分古旧残破的意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
李垂云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只一眼，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那些符号，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符文。
修仙界流传的符箓，无论传承自哪家哪派，追根溯源，大多脱胎于上古流传的“天地玄文”。那些玄文以天地大道为本，勾画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轨迹，其形其意，皆有迹可循。李垂云浸淫符道多年，虽不敢说通晓天下符文，但基本的脉络与规律，早已烂熟于心。
可眼前这些符号，全然不同。
它们扭曲、缠绕、彼此勾连，仿佛某种活物在纸上挣扎留下的痕迹。有些像是扭曲的人脸，有些像是盘曲的蛇身，还有些根本看不出形状，只有一团混乱的线条。
更让李垂云在意的是，这些符号给了他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仿佛自己的神识在抗拒着去“理解”它们。
他默默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这是曹漱之的局，是云隐曹氏世代追寻的秘密。对方既然愿意分享机缘，自然会告知该告知的。不该问的，问也无益。
曹漱之将那纸张托于掌心，嘴唇微微翕动。
他在念咒。
李垂云凝神细听，却发现那些音节古怪至极，完全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不是修仙界通用的道韵真言，也不是凡间各国的方言，更不是上古流传的某种咒语。那些音节从他耳中灌入，被他以一层无形的神识屏障挡住，根本无法在识海中留下什么。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张托在曹漱之掌心，画满扭曲符号的纸张，忽然，飘了起来。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没有风。
没有法诀催动。
它就那么凭空漂浮而起，缓缓升到曹漱之头顶三尺之处，悬停不动。
李垂云瞳孔微缩。
他方才明明已将神识覆盖全场，却没有察觉到任何灵力的异常调动。那纸张的飘起，仿佛是一种完全独立于灵力体系之外的力量在作用。
紧接着，纸张无风自燃。
火焰的颜色不是寻常的赤红，也不是金丹修士丹火的青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几乎看不见的淡灰。火焰无声无息地吞噬着纸张，一点一点，将那些扭曲的符号化为虚无。
依旧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依旧无法感知到火焰的来源与本质。
纸张彻底燃尽，灰烬四散飘落，落入下方深沉的湖水之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湖面依旧平静。
雾气依旧飘渺。
鱼儿依旧游弋。
没有任何变化。
曹漱之收回目光，神色平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青玄道人依旧笑呵呵地悬停一旁，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
李垂云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等待着，神识依旧是悄然维持着全场的覆盖。
冷月依旧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十息。
十五息。
就在第十六息。
“吱——”
一声极轻微的细响，忽然从李垂云身上传出！
声音虽轻，但在场四人皆是金丹修士，五感敏锐远超凡俗，这一声细响，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青玄道人目光一转，落在李垂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曹漱之眉头微动，看向李垂云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
就连冷月那张始终冰冷的脸，也微微侧了过来，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静静落在李垂云身上。
李垂云面色如常。
他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的。然后抬起头，迎上三人或审视，或意外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
“是在下养的一只灵宠，许是在袋中闷得久了，想出来透透气。无妨，在下已用神识安抚住了。”
他说话时神色淡然，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玄道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摆了摆手，“原来如此，木道友不必介怀，修士养些灵宠助战，再正常不过，贫道还道是什么大事呢。”
曹漱之也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冷月则已经重新转回头去，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例行公事。
李垂云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继续将神识铺开，关注着周围的每一丝变化。
时间继续流逝。
又过了几息。
忽然，李垂云眉头微微一挑。
他感应到了。
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阴气，正从四面八方悄然聚拢而来。
阴气极淡，淡到若非他神识远超同阶，根本无从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好似初秋清晨的第一缕寒意，悄无声息地渗入这片寻常的湖泽。
紧接着，第二丝。
第三丝。
第四丝。
丝丝缕缕的阴气，从虚空之中浮现，从湖水深处涌出，从雾气之中凝聚，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四人所在的正下方汇聚而去。
李垂云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感知着这一切，任由那些阴气从他身边流过，仿佛他与它们毫不相干，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冷月依旧面无表情，但李垂云能感知到，她体内的火灵之力，此刻已悄然活跃起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青玄道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期待。
曹漱之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逐渐升起的阴风中微微拂动，目光紧紧盯着下方的湖面。
阴风渐起。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凉意，渐渐地，风声变得清晰起来，呜呜咽咽，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远方哭泣。那风不带丝毫水汽，只有刺骨的阴寒，吹在身上，竟让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都微微颤动。
“呜——呜呜——”
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忽然。
在四人正下方的虚空之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是一个头颅。
几近透明，鬼气森森的头颅。
它大约有磨盘大小，轮廓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出五官的轮廓。两只空洞的眼眶，一道扭曲的裂痕算是嘴巴。它就那么凭空悬在湖面之上三尺之处，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天上的四人。
李垂云的目光与那双空洞的眼眶对上。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心神微微动摇。好在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一瞬，便已消散。
但那头颅分明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看了一眼。
头颅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眶依次扫过冷月、青玄道人，最后落在曹漱之身上。
然后，它的嘴，那道扭曲的裂痕，微微向两边扯开。
一个笑容。
一个诡异到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下一瞬，头颅张开嘴，朝着下方的湖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无声无息，无色无形，但李垂云分明感知到，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之力，正随着那一吹，狠狠撞入湖水之中！
“轰——”
湖水炸开！
并非真正的爆炸，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开！不知有多重的湖水向着两侧翻涌、倒卷，形成两道高达数十丈的水墙！水墙之间，一条宽约十余丈的通道笔直向下延伸，直达湖底！
而在通道的尽头，湖底淤泥之下。
一层灰蒙蒙，散发着古老、压抑气息的光罩，正缓缓浮现。
光罩呈半圆形，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表面流转着无数扭曲的符文，与方才那张纸上烧掉的符号，如出一辙。光罩的颜色灰暗如雾，仿佛积攒了数万年的尘埃，又仿佛凝固了无数亡魂的哀嚎。
顾怀安的遗府禁制。
终于显现。
阴风渐渐平息。
透明的头颅深深看了四人一眼，随即身形缓缓淡去，如同它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两边的水墙依旧矗立，没有合拢的迹象。那条通往湖底的通道，正静静地敞开在四人面前。
青玄道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他看向李垂云和冷月，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
“诸位道友。”
他抬手向那灰蒙蒙的光罩一指。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