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议定,便无需耽搁。
修仙之人,本就不似凡人需食眠歇息以养精力。
四人皆是金丹修士,丹田之内金丹自成循环,灵力生生不息,莫说连日飞遁,便是三五个月不眠不休,也不会有丝毫问题。
更何况,这等关乎数万年遗藏的大事,夜长梦多的道理,谁都懂。
“既如此”,曹漱之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玄色锦袍,目光扫过三人,“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动身,诸位意下如何?”
青玄道人笑着点头,“早去早回,贫道这张嘴,可等着回去喝自家的茶。”
新来的修士冷月则是冷着一张脸,只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李垂云亦是神色平静,“听曹道友安排。”
曹漱之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当先迈步走出包房。三人鱼贯而出,穿过楼下熙攘的凡间食客,出了听风阁大门,遁光一闪,便已没入夜空。
夜色如墨,云梦泽浩瀚的水面在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块巨大,泛着微光的墨玉。
四人遁光各有特色,曹漱之的遁光明亮中带着几分华贵之气,如同凡间帝王出巡;青玄道人则依旧是那道朴素温润的青色光晕,不急不缓;冷月的遁光却令李垂云多看了一眼,光晕乍看是清冷的月白色,与她的名号相符,但以李垂云对五行灵力的敏锐感知,却能隐约察觉到那月白之下,藏着一缕极淡的赤红,如同冰层之下涌动的熔岩。
果然。
他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人修的是火属性道法无疑,且品阶不低,至少也是金丹期以上的正宗传承。她刻意以冰冷外貌示人,又以这般表象蒙蔽他人,就是不知道是功法有异,还是想在关键时刻打对手一个出其不意。
这倒是好算计。
只是这份算计,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的五行感知。
李垂云收回目光,心中对这位冷月道友,已悄然多了三分戒备。
四人一路飞遁,直往云梦泽深处而去。
起初尚能偶遇零星修士的遁光,多是筑基期的散修,在这片广袤水域中讨生活。待见到四道金丹气息掠过,无不是惊慌失措地远远避开,生怕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存在。
曹漱之对此视若无睹,遁速不减。
青玄道人依旧面带微笑,悠然跟随。
冷月面无表情,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李垂云亦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将神识铺开,将周围三百里方圆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尽收眼底。
飞遁一日,渐入深泽。
周遭的景致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尚能见到的零星洲岛、渔火人家,渐渐稀少直至绝迹。水域愈发开阔,水色也由墨绿转为近乎黑色的深蓝,一眼望不到边际。偶尔能见到几座孤峰突兀地立于水中,峭壁如削,不生草木,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此处便是内泽了。”
青玄道人见李垂云目光扫过那些孤峰,适时开口解释,“云梦泽外泽多为散修与凡人所居,而这内泽......便是真正的莽荒之地。”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孤峰,“那些山,皆是上古时期地壳变动所留,孤悬水中,不生草木,却多有妖兽盘踞。水下的生灵,更是凶悍异常。”
李垂云神识向水下探去,果然感应到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蛰伏,最强的一道,隐隐已有金丹初期的层次。那道气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神识,微微躁动,却最终没有冒头,只是悄无声息地向更深处游去。
“倒也算识相。”李垂云淡淡道。
青玄道人一笑,“能修到金丹层次的妖兽,灵智已开,懂得趋利避害。我等四人同行的气息,足以让它们掂量掂量。”
又飞遁半日,终于遇上了第一波麻烦。
那是一艘漆黑的飞舟,通体笼罩在雾气之中,正从斜后方悄然接近。飞舟上隐约可见数道人影,皆散发着筑基后期至假丹境的修为气息。他们的目标显然很明确,这四道金丹遁光,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肥羊”。
曹漱之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向后一挥。
一道剑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快得如同惊雷乍现!剑光呈亮金色,锋锐无匹,只在空中一闪。
那艘黑雾飞舟便从中间齐齐断成两截!
舟上传来数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戛然而止。
剑光在空中一转,又飞回曹漱之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走。”曹漱之淡淡道,遁速不减。
李垂云目光扫过那两截正在坠落的飞舟残骸,以及那些落入水中的身影,没有一个还能动弹。他的神识能清晰感知到,那些人的生机,已在剑光掠过的那一瞬,尽数断绝。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保密需要。
这个理由,他认可。
他与那些人素不相识,更无冤仇,但也不会为了几个素昧平生的劫掠者,去质疑曹漱之的手段。更何况,那些人主动靠近,本就意图不轨。死在剑下,怨不得旁人。
只是......这般干净利落、毫无波澜的杀伐,让李垂云对这位云隐曹氏的世家公子,又多了一层认识。
此人的矜贵从容之下,藏着的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与他合作,需时刻警醒。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遭遇又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一头潜伏在水中的金丹初期妖兽突然暴起偷袭,被冷月一抬手,一道月白线光斩成两截;另一次是三名假丹境修士联手埋伏,被青玄道人随手抛出的几张符箓困住,然后曹漱之剑光一扫,尽数诛灭。
每一次,曹漱之都毫不手软。
每一次,青玄道人都笑呵呵地旁观。
每一次,冷月都面无表情。
李垂云也依旧沉默。
但他注意到,随着越来越深入内泽,曹漱之与青玄道人的神识探查范围明显扩大,警惕程度也成倍提升。他们反复扫描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确认没有追踪者,才继续前进。
而李垂云的神识,也在悄然覆盖着更广的范围。
然后,他便发现了那个有趣的细节。
一座形如卧牛的孤峰。
一片漂浮着枯木的水域。
一处水底有暗礁翻涌的漩涡。
这些地标,在他的神识感应中,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飞遁的第二日。
第二次,是在飞遁的第三日。
第三次......
李垂云心中了然。
绕圈子。
这两个人,分明是在带着他们绕圈子。或许是为了确认有无人跟踪,或许是为了迷惑可能的追踪者,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谨慎。
他没有点破。
非但没有点破,他甚至刻意收敛了神识对那几个地标的关注,装作毫无察觉。
这是曹漱之的地盘,是云隐曹氏世代追寻的遗藏。他们谨慎,他理解。他只需配合,等待最终的目的地揭晓即可。
只是......
他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冷月。
这位冷冰冰的女修,从出发至今,始终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绕圈子的行径似乎毫无反应,对曹漱之的狠辣手段也视若无睹。
但李垂云的五行感知,却捕捉到了她体内那丝火灵之力的微妙波动。
波动很是轻微,轻微到若非他刻意关注,根本不会察觉。但每一次出现,都恰好在她“不经意”地扫过某个方向之时。
她也发现了绕路。
她也在伪装。
李垂云收回目光,心中对这位冷月道友的戒备,又深了一层。
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飞遁继续。
绕圈子也在继续。
李垂云默默数着,那几处地标,一共出现了七次。
到了第七次之后,曹漱之终于微微调整了方向,不再重复之前的轨迹,而是朝着一个全新的方位,加速飞遁。
李垂云知道,真正的目的地,近了。
又飞遁了约莫两个时辰,曹漱之的遁光,终于停了下来。
李垂云随之停下,目光扫过四周。
此处依旧是内泽深处,水域开阔,水色深沉如墨。周围没有任何洲岛,没有任何孤峰,甚至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标。只有一望无际,仿佛亘古如此的水面,以及水面上稀薄、若有若无的雾气。
“诸位道友。”
曹漱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郑重。
李垂云看向他。
青玄道人微笑着悬停于一旁,神色轻松中带着几分期待。
冷月依旧面无表情,但李垂云能感知到,她体内那丝火灵之力,此刻已悄然活跃起来。
曹漱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们到了。”
到了?
李垂云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再次扫过四周。
茫茫水域,雾气飘渺,不见任何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