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李垂云自然是没有选择住在听风阁内。
曹漱之虽说得客气,言称此地安全无虞,但他却始终无法彻底信任对方。倒不是觉得曹漱之会设局害他,只是多年“散修”生涯养成的习惯使然,绝不将自己的安危交托于他人之手。
他在白鹭汀上随意寻了一户大户人家。
此家姓陈,乃是岛上有名的书香门第,宅邸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李垂云神识一扫,便相中了后院角落处一座三层小阁楼。那阁楼年久失修,早已无人居住,堆满了积年的旧书杂物,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便往那阁楼顶层一猫,在堆积如山的书函之间盘膝坐下,将周身气息敛入体内。
对于金丹修士而言,这等隐匿手段不过寻常。他将灵力波动压制到若有若无,呼吸与心跳皆融入天地之间,莫说是这家主人从楼下经过,便是同为金丹的修士从此处路过,若不刻意以神识细细探查,也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白日里,他便在此打坐调息,增进修为。
入夜后,他便将心神沉入,继续钻研将五行之力融入防御符箓的法门。
这半个多月,倒是难得的清静。
他自踏入修仙界以来,大多时候都是在奔波劳碌,寻灵药、觅机缘、避追杀、斗强敌。像这般无所事事地猫在一处凡人居所,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倒是极少有的体验。
这户人家的人口不多,除了主人夫妇,便是一位公子并十几个仆从。那公子瞧着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正是读书用功的时候。每日入夜后,他便在书房中挑灯夜读,诵的是四书五经,做的是八股文章。
李垂云闲来无事,也会分出一缕神念,听听这凡间公子读的什么书。
起初不过是随意听听,权当解闷。后来却发现,这凡间的学问,竟也有一番道理。那些圣贤之言,虽不及修仙功法玄妙,却自有一套关于心性修持的智慧。他听着听着,偶尔也会有所触动。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将心思放在那五行防御符箓之上。
五行之力相生相克,若能将其融入防御符箓之中,使防御之力生生不息、循环不绝,那便是极为难得的护身手段。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他试了许多次,多以失败告终。要么是五行失衡,符箓自行崩溃;要么是勉强成形,却威力平平,远不如他预想的那般玄妙。
他也不气馁,只是一遍遍尝试。
这就不得不说那陈符师了,她的战斗风格异常的暴力,注进攻而不注防御,导致李垂云压根没有现成的可抄。
阁楼上积年的旧书,被他“偷偷”地看了不少,权当消遣。
那陈家的公子,自是不知自家阁楼上藏着一位修仙人。
他只是隐隐觉得,近来读书时,心神格外安定。从前那些艰涩难懂的经义,如今读来竟觉通顺了许多。他以为是自家用功所致,愈发勤奋,常常读到后半夜才肯歇息。
这一夜,他又如往常挑灯夜读。
读着读着,却觉得心中烦闷,那些平日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今日却怎么都读不进去。他放下书卷,起身推开窗,想吹吹夜风,清醒清醒。
夜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湿气。
他抬头望向夜空,正欲深吸一口气。
便见一道流光,自后院那座废弃多年的阁楼中冲天而起!
流光呈五色,绚烂夺目,如同一道倒流的彩虹,直直射入夜空,转眼便消失在天际尽头。流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陈公子目瞪口呆,僵立当场。
他还未及反应,遁光中的人影却忽然微微侧首,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那人微微一笑。
只是极寻常的一笑,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入陈公子心底。他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一眼击碎了,又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满。
待他回过神来,窗外的夜空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五色流光,那仙人回眸一笑,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他呆呆立在窗前,许久许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才如梦初醒。
那一夜,他没有再读书。
他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一遍遍回想方才那一幕。
翌日清晨,仆从去书房伺候,却发现公子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走近一看,竟是在作画。画的是一道五色流光,流光中一人负手而立,面容虽模糊,却自有一股出尘之姿。
仆从不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陈公子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读书,一篇经文要读十几遍才能勉强记住;如今却是过目不忘,但凡读过一遍,便能倒背如流。从前做文章,搜肠刮肚也凑不出几句像样的话;如今却是下笔千言,文思泉涌,每一篇都让塾师大为惊叹。
塾师私下对陈老爷说,“令郎这是开窍了。以他如今的才学,莫说是中举,便是进士及第,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陈老爷喜出望外,却又百思不解。他曾私下问儿子,“你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就像开了窍一般?”
陈公子只是笑而不语。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那夜的惊鸿一瞥,他视作此生最大的秘密,深埋心底,连父母都不曾告知。
后来,他果然如塾师所言,一路科举皆中,先是秀才,再是举人,最后进士及第,入了翰林院。为官数十载,清廉自守,官运亨通,一直做到礼部侍郎,才告老还乡。
临终前,他将独子唤至榻前,屏退左右,才终于开口,讲起了六十多年前那个夜晚的故事。
儿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公子,彼时已是白发苍苍的陈老大人,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墙角,“那面墙里,有一个暗格。暗格之中,有一卷画轴,你去取来。”
儿子依言在墙上摸索,果然找到一个极隐蔽的暗格。打开一看,里头端端正正放着一卷画轴,虽已泛黄,却保存完好。
他将画轴展开,呈到父亲面前。
画中是一道五色流光,自一座阁楼中冲天而起。流光中一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面容虽只是寥寥数笔,却神韵独具。画轴一侧,题着三个字。
遇仙图。
陈老大人望着那画,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
“那一年,我十七岁。读书读不进去,烦闷之下推开窗户,便看到了这一幕。那仙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从那以后,我便像是开了窍一般,读书过目不忘,做文章下笔有神。”
他看向儿子,声音苍老而悠远。
“我这一生的造化,都是从那一眼、那一笑开始的。我不知那位仙人是谁,也不知他为何会在咱家阁楼中。但我知,他是我的贵人,是我陈家的恩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卷画,你要好好保管。日后陈家子孙,代代相传。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确有仙人,也确有因果。咱们陈家能有今日,全赖那仙人一顾之恩。”
儿子含泪应下,郑重将画轴收起。
陈老大人望着窗外,目光悠远,仿佛又看到了六十多年前那个夜晚,那道五色流光,那个仙人回眸一笑。
“遇仙……遇仙……”他喃喃道,“老夫这一生,值了。”
言罢,含笑而逝。
……
这些都是后话了。
彼时的李垂云,压根不知道自己那一笑,竟在凡间留下了一段“遇仙”的佳话,更不知自己无心之举,竟改变了一个凡人乃至一个家族的命运。
他只是在那陈公子推开窗的刹那,神识感应到了,便随意看了一眼,随意笑了一下。
仅此而已。
他甚至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遁光一转,便已到了听风阁前。
这一次,他没有走门。
身形一闪,便直接穿过那道隔绝禁制,出现在了三楼包房之中。
那禁制于旁人而言是阻碍,于他而言,却不过是一层薄纸。
包房内,灯火通明。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曹漱之依旧是那副世家公子的打扮,端坐于金丝紫檀椅上,见他到来,微微颔首致意。
青玄道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呵呵地打了个稽首。
而在两人身侧,另有一人负手而立。
是一位女修。
着一袭道袍,发髻高挽,以一根碧玉簪斜斜固定。
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她身量高挑,比李垂云还高出半个脑袋,气质出尘,周身隐隐有寒意流转,仿佛冰雪凝成。
李垂云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已看出,金丹初期,气息凝实,根基稳固,且隐隐有一股凛冽寒意萦绕,修的应是冰系功法。
这便是第四人了。
他方一现身,那女修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清冷如霜,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垂云神色如常,任由她打量。
片刻后,那女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收回目光,依旧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性子倒是冷得很。
青玄道人见气氛略有些尴尬,哈哈一笑,打起了圆场,“木道友来了,这下人便齐了。来来来,贫道给二位引见引见。”
他先指向那女修,“这位是冷月道友,金丹初期,一身冰系功法出神入化,是贫道多年前游历北境时结识的故交。冷月道友素来清修,不喜热闹,此次愿同往,着实是给了贫道好大的面子。”
又指向李垂云,“这位是木道友,金丹初期,神识远超同阶,正是咱们此行不可或缺之人。木道友虽是散修,却道心坚定,根基扎实,贫道一见便知是可信之人。”
冷月闻言,目光再次落在李垂云身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李垂云拱手为礼,“冷月道友。”
冷月微微颔首,依旧没有开口。
曹漱之此时起身,目光在三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
“既已到齐,那便无需再等。”
“明日寅时,启程。”
窗外,夜色正浓。
半月之期已至,一段尘封数万年的因果,即将被重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