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泠霜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那张素来清冷如月的脸上,浮现出不妙的神色,“你是什么意思?”
李垂云笑了。
笑容很冷,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的意思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护山大阵的光幕,落在每个人耳中,“我木云,一介散修,无宗门,无血脉,无弟子,更无需在意什么脸面规矩。”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泠霜、泠月,最后落在她们身后那轮尚未散去的明月虚影上。
“你们幽泉谷若执意要逼,今日要么将我斩杀于此,要么,就准备承受后果。”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日天气,“从今往后,凡我游历所至,遇幽泉谷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无论炼气筑基,见一个,杀一个。”
身后,有烈阳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李垂云却仿佛没听见,继续道,“不止是弟子。凡与幽泉谷有交易往来的商队,受你们庇护的家族,甚至只是替你们跑腿传话的散修,但凡扯上一丁点关系,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向前迈了一步,青衫在阵内灵光映照下微微拂动。
“你们二人是金丹修士,自然可以龟缩在宗门大阵之内,靠着无数年的积累苟延残喘。但你们门下的弟子呢?那些需要外出历练、收集资源、执行任务的低阶修士呢?”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从此以后,从他们踏出山门的那一步开始,就要提心吊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会有一个金丹修士突然出现,取走他们的性命。”
“你疯了!”泠月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霜蓝长衫无风自动,周身冰寒灵力剧烈波动,“你敢?!”
她气得浑身发抖,俏脸煞白。作为幽泉谷金丹长老,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威胁?更何况威胁的内容,还是要将她宗门根基一寸寸碾碎!
李垂云转眼看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很温和。
“你可以试试”,他轻声道,语气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试试我敢不敢。”
几个字。
轻飘飘的几个字。
却让泠月所有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都给咽了回去。
她死死盯着阵内那个青衫修士,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一丝犹豫,一丝属于“正常人”的顾虑。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背后,是一种她从未在同阶修士身上见过,近乎漠然的决绝。
他真敢。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泠月心头。他是散修,无牵无挂,行事无需顾忌宗门声誉,无需考虑弟子安危,甚至无需在乎修仙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他若真要这么做,幽泉谷将永无宁日,除非能将他当场格杀,或者......妥协。
泠霜按住了妹妹颤抖的手臂。
她的脸色比泠月好不了多少,但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忌惮,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
她是金丹中期修士,是幽泉谷这一代的主事者之一。她太清楚一个无所顾忌的金丹修士,对一个宗门意味着什么。
修仙界确实有潜规则,金丹以上的恩怨,通常止于金丹。大家心照不宣,不会将战火蔓延到宗门底层。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谁都有宗门,谁都有弟子。你今天屠我满门,明天就可能有人屠你全宗。这是一种脆弱的平衡,建立在“互相牵制”的基础上。
可眼前这个人,打破了平衡。
他没有宗门,没有弟子,没有任何需要顾忌的软肋。他就像一柄没有剑鞘的利刃,锋利、危险,且随时可能划向任何地方。
“你......”泠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想怎么样?”
她终究是金丹中期,是执掌一宗事务的人物。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知道对方的底线,需要评估代价,需要......找到破局之法。
李垂云似乎早就等她这句话。
“很简单”,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条。”
“说。”泠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下压抑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一”,李垂云收回一根手指,“给烈阳宗赔礼,道歉。”
话音未落,泠月又要发作,却被泠霜一个眼神制止。
“第二”,李垂云收回第二根手指,目光落在泠霜脸上,“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们。但不是‘还’,是‘换’。”
他特意加重了“换”字的读音。
“这两个字听起来差不多,可实际上”,他缓缓道,“差得远了,你们明白么?”
阵内外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所有人都听懂了李垂云的潜台词,“还”,意味着幽泉谷占理,意味着李垂云理亏,意味着今日之事是幽泉谷讨回公道。“换”,则意味着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易,意味着双方各取所需,意味着......幽泉谷的威胁和强攻,成了笑话。
泠霜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几乎能想象到,若今日真的“换”了那两枚功法玉简和炼器传承,日后在金丹圈子里会传成什么样子。幽泉谷两位金丹打上烈阳宗山门,逼得对方宗主重伤,最后却不得不与一个散修“交换”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她能拒绝吗?
拒绝的代价,是一个金丹散修无休止的报复。幽泉谷确实有护山大阵,确实有千万年底蕴,可门下弟子总要出门,宗门总要发展。
一个躲在暗处,专挑低阶弟子下手的金丹修士,足以让整个宗门的运转陷入瘫痪。更可怕的是,若此事传开,还有哪个宗门敢与幽泉谷交易?还有哪个家族敢受她们庇护?
宗门的根基,从来不只是高阶修士,更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低阶弟子,外部关系,声望信誉。
“师姐!”泠月传音入密,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愤怒,“我们不能......”
“闭嘴。”泠霜冷冷打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断。
“怎么换?”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拉扯。
李垂云没有因为占据上风就轻易让步。他清楚地列出了烈阳宗需要赔偿的资源清单,疗伤丹药,修复大阵的材料,对弟子压惊的抚恤,每一项都卡在让幽泉谷肉痛却又不至于翻脸的临界点上。
而对于那两枚功法玉简和那枚炼器传承,他开出的价码更是惊人。五种早已绝迹的五行属性天材地宝,一份完整传承的水属性功法,要从炼气到金丹期的全本,当然了,只要复制品。
“你做梦!”泠月听到要五种五行属性天材地宝时,终于忍不住再次破防,“那是元婴祖师留下的遗宝,整个幽泉谷也没有多少!”
“那就还是有么。”李垂云面不改色。
“三种!”泠霜咬牙,“最多三种。另外两种天材地宝,我可以换成等价的其他资源。你要的水属性完本功法传承,可以给你高品质的。”
“五种天材地宝不能换,”李垂云摇头,“我修炼需要。”
“你......”
“或者,”李垂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我们换个思路,我不要五行属性天材地宝了,但我也只还一枚玉简给你们。”
这一次,连泠霜的脸色都变了。
这不又回到原点了么,甚至从实际利益上来说,还倒退了。
“不可能。”泠霜斩钉截铁。
“那就回到原方案,”李垂云无所谓地耸耸肩,“五种五行属性天材地宝,少一样都不行,还有一门水属性的全本功法。这是底线。”
又是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
最终,双方达成一致。
一、幽泉谷赔偿烈阳宗如下资源:疗伤丹药“生生造化丹”十瓶,修复阵法专用材料“地火鎏金”百斤,上品灵石五十块,低阶弟子适用的“凝神静气符”千张。但是绝对不道歉。
二、李垂云以《玄冥真水篇》《太白破虚典》两枚原版玉简,交换幽泉谷如下物品:天材地宝万年温玉莲藕一截,太白星辰砂八两,龙血菩提树一段,南明离火珠一枚,戊土精粹一块。
三、此事双方不得对外主动宣扬,烈阳宗上下需守口如瓶。
四、交易地点定于半年后,地点届时再定。届时双方各派一人,完成交换。
李垂云对此并无异议。
他本就不是喜好虚名之人,实际的好处到手,出不出风头都是浮云。至于烈阳宗是否满意,他转头看向被弟子搀扶着的龙昭离。
这位烈阳宗宗主此刻虽然狼狈,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战意丝毫未减。他抹去嘴角血沫,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却依旧洪亮,“赔偿的东西,老子收下了。至于道歉?呵,今日之事,老子记下了。泠霜、泠月,你们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养好伤,定要亲自上幽泉谷,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不是场面话。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话里带着真切的怒火和誓言。
泠霜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随时恭候。”
她不再多言,袖袍一甩,一个储物袋飞向龙昭离。随后,她深深看了李垂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句,“半年后,再见,望道友守信。”
“自然。”李垂云拱手。
泠霜不再停留,转身化作一道月白遁光,冲天而起。
泠月恶狠狠地瞪了李垂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终究还是咬牙跟上姐姐,化作霜蓝流光消失在天际。
终于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