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泠霜、泠月姐妹的遁光彻底消失在赤炎山脉天际,化为遥远云霭中两个微不可察的小点,烈阳宗山门前几乎凝固的凝重气氛,才缓缓松动。
“嗡——”
护山大阵的淡金色光幕发出低沉的嗡鸣,光芒逐渐黯淡,从战时全开的刺目光辉恢复到日常警戒的柔和状态。
笼罩整个山脉的无形压力亦随之消散,空气中紊乱暴烈的灵力乱流开始平复,被搅动的云层重新聚散。
山门广场上,烈阳宗弟子们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动了起来。
执事弟子们高声指挥,炼气、筑基弟子们依命而行。有人搀扶受伤的同门退入山门内疗伤,有人开始清理满地狼藉,破碎的石柱、焦黑的坑洞、冻结的冰晶、散落的法器碎片。
更有精通阵法的长老带着弟子,仔细检查护山大阵的每一个节点,以宗门库存的材料紧急修补那些被持续轰击出的细微裂痕。
一切有条不紊,展现出宗门面对变故时的秩序与韧性。
只是每个人脸上,都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难以掩饰的震撼。
不少年轻弟子一边搬运碎石,一边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又望向宗主龙昭离与那位青衣前辈所在的方向。
今日发生的一切,金丹中期修士打上山门,宗主血战一天一夜,神秘前辈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人,最后那番惊心动魄的谈判,这一切,注定要烙印在许多人记忆中,成为修行路上难以磨灭的一课。
......
李垂云走到龙昭离身边时,这位烈阳宗宗主正盘膝坐在一块尚算完整的赤炎巨石上。两名筑基后期的执事弟子一左一右护持,其中一人正小心地将一瓶散发浓郁药香的生生造化丹递到龙昭离手中。
龙昭离接过玉瓶,看也不看,直接倒出三粒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丹药,仰头吞下。丹药入腹,药力化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胸前那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生出粉嫩新肉。
只是内腑的伤势与灵力的枯竭,远非几粒丹药能瞬间弥补。他气息依旧虚弱,周身那层赤红灵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木老弟。”
龙昭离抬起头,看向走到身前的李垂云。他目光里没了平日里的戏谑与豪放,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与认真,声音也因为伤势而略显沙哑,“今日......多谢了。”
这话说得简单,却沉甸甸的。
两人都清楚,若非李垂云及时赶到;若非他那番“散修之怒,无所顾忌”的威胁,精准击中了幽泉谷最大的软肋,逼得泠霜不得不妥协退让,今日烈阳宗必然是要元气大伤,护山大阵能否保住都在两可之间。更别提那些在金丹修士交战的余波中,可能殒命的低阶弟子了。
这份人情,很大。
李垂云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龙道友言重了,此事因我而起,若非我在贵宗炼丹,幽泉谷也不会打上门来。说到底,是在下连累了贵宗,连累了道友。”
“屁话!”
龙昭离大手一挥,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额角渗出冷汗,却还是瞪着眼睛,坚持把话说完,“你是我龙昭离的客人!是我烈阳宗的贵客!在我烈阳宗的地盘上,护你周全,就是老子的责任!幽泉谷那两个娘们敢打上门来,那就是打我龙昭离的脸,打烈阳宗的脸!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才继续道,“再说了,当初在镜湖,我就看那娘们不顺眼。么的,抢老子的东西,这次她自己送上门来,正好让老子活动活动筋骨!咳咳......”
说到激动处,他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暗红血块的血沫,显然内伤不轻。
一旁执事弟子连忙递上清水,龙昭离接过灌了一口,胡乱抹了抹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李垂云,眼神里带上一丝好奇与关切,“倒是你,炼丹怎么样?成了么?”
李垂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侥幸成了,归尘塑命丹,两颗。”
“好!好啊!”龙昭离闻言,顿时哈哈大笑,声若洪钟,震得旁边两名执事弟子耳膜发麻。
只是这笑声很快又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又吐出一口淤血,脸色白了白,却还是咧嘴笑着,“成了就好!成了就好!不枉你闭关这三个多月,也不枉老子......咳咳......替你挡了这一遭!”
“道友伤势如何?”李垂云见他咳血,眉头微蹙,伸手搭在他腕脉上,一缕精纯温和的五行灵力探入。
龙昭离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死不了!那两娘们确实有那么一套,冰法阴狠,专破护体罡气,打得老子......咳......伤得确实不轻。经脉受损三成,内腑震荡,金丹都有些黯淡了,至少得静养个半年才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他顿了顿,眼中却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不过,木老弟,你也别以为老子傻,白白出去挨了这顿打。”
李垂云收回手,看向他,露出询问之色。
“我是故意出去跟她们一战的。”龙昭离舔了舔嘴角的血沫,笑容里带着体修独有的狂放与执着,“老子的《九阳离火经》卡在金丹初期巅峰已经快一百年了!瓶颈坚如铁石,任凭怎么淬炼肉身、积累灵力,就是纹丝不动!体修之道,光靠闭门苦修可不行,有时候就得在生死边缘走上一遭,借外力捶打,才能打破那层壳子!”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眼神灼灼,“今天这一战,虽然被打得很惨,但老子能感觉到......那层该死的瓶颈,松了!虽然只是一丝缝隙,但确确实实松动了!等老子把这身伤养好,把状态调整到巅峰,就得准备准备,闭关尝试突破了!”
他看向李垂云,笑容更盛,“虽然就算有这一丝契机,突破的几率依旧不大,可能连半成都不到,但总算是有了一线希望!这顿打,挨得值!”
李垂云闻言,心中也是微微震动。
他浸淫修仙之道时日不短,自然明白金丹期每一步的艰难。按照典籍记载,金丹期并无筑基期那般细致的十三层划分,只有初、中、后三期。然而,就是这同一大境界之内,三个小境界之间的门槛,却如同天堑,阻断了无数修士的前路。
绝大多数金丹修士,终其一生都困在初期,无法寸进。能踏入中期者,百中无一,无不是天资、机缘、心志俱佳之辈。至于金丹后期,那已是站在此界顶端的“大”修士,足以开宗立派,威震十方。
如今龙昭离竟在绝境之战中寻到了突破中期的一线契机,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正如他自己所说,这顿打,挨得太值了。若真有这种“挨打就能进阶”的好事,恐怕无数金丹修士都愿意排着队求揍。
“恭喜龙道友!”李垂云拱手,诚心道贺,“大道可期,在下先预祝道友闭关顺利,一举功成!”
“哈哈,借你吉言!”龙昭离畅快大笑,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眉头微皱,看向李垂云,语气带上了几分忧虑,“木老弟,话说回来,半年之后,你真的要去跟那两娘们交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要的那五样五行属性的天材地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烈阳宗库房里,似乎也收藏了一份南明离火珠。只是此物乃地火精华凝聚,万年方得一颗,是淬炼火系法宝,辅助突破火属性功法瓶颈的至宝,宗门也只有这一颗存货,轻易不会动用。”
他直视李垂云,语气真诚,“你若是修炼上真的急需此物,不用等半年后去跟幽泉谷换,老子可以做主,先拿来给你用!咱们之间,不必见外!”
李垂云有些意外。
南明离火珠的珍贵,他自然知晓。龙昭离能说出这番话,不仅意味着他将自己视为至交,更意味着他愿意为此承担宗门内部可能的压力与非议。不论真假,这份情义,都是沉甸甸的。
“龙道友厚意,在下心领了。”李垂云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此事不妥,那南明离火珠乃是贵宗珍藏,关乎宗门底蕴,岂能因我私人之需而动用?道友虽为宗主,也需对宗门上下有个交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幽泉谷那边......当初我拿走她们宗门传承的原本,确实考虑不周,行事有欠妥当。如今想来,此举对任何宗门而言,都近乎折辱。若此次不趁机将玉简原本换回,了结这段因果,以泠霜、泠月的心性,恐怕日后还是会对我纠缠不休,甚至可能迁怒与我有交集之人。”
李垂云目光平静,“我虽不惧她们,但修行之路漫长,总被两位金丹修士,尤其其中一位还是金丹中期的高手时刻惦记着,终究不是好事。能借此机会,以‘交易’之名将玉简还回,顺便换些我所需之物,也算各取所需,了断前尘。”
最重要的原因,李垂云没有说出口,但他自己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楚。
他狮子大开口索要的那五种五行属性天材地宝,每一样都是罕见珍品,属性分别对应水、金、木、火、土。这并非临时起意的勒索,而是他早有计划。
这些,是他为日后构筑体内混沌小世界,所准备的核心材料之一!
虽然距离真正凑齐所需还差得远,但修行之路本就需步步为营,未雨绸缪。能提前收集一些,未来的路就能平坦一分。此次借幽泉谷之事索要,虽是顺势而为,却也正中他下怀。
龙昭离见李垂云态度坚决,知他心意已定,便不再多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依旧牵动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豪爽道,“行!既然老弟你有自己的考量,老子就不多嘴了!总之记住,在烈阳宗,在老子这儿,你永远有退路!需要什么,开口就是!”
“多谢。”李垂云微笑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还有一事,需再叨扰贵宗一段时日。”
“说!跟老子还客气什么?”
“炼丹既已成功,我想借此地利,在贵宗寻一处灵气充沛,清净安全之地,着手救治我那故人。”李垂云。
“就这事?”龙昭离一瞪眼,“这等小事还用特意说么?这赤炎山脉,你看上哪块地方,直接去用!灵气不够?老子让人给你布聚灵阵!需要护法?老子......咳,老子现在这德行是暂时不行了,但我让门中几位筑基圆满的长老给你守着!你再这么客气,就是不拿我当兄弟,白瞎了老子为了你挨这么一顿毒打!”
听着这熟悉,带着粗豪关怀的“埋怨”,李垂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他不再矫情,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谢龙兄了。”
“这就对了!”龙昭离满意地咧嘴笑了,随即又因为笑容扯到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模样颇为滑稽。
很快,在龙昭离的吩咐下,一名干练的执事长老前来,恭敬地引着李垂云前往后山一处专门用于贵客静修的洞府。那里靠近一条品质上佳的火灵脉分支,灵气充沛,环境清幽,且布有严密的防护禁制,正适合进行闭关救治这等紧要之事。
目送李垂云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龙昭离才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望着李垂云离开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依旧残留着战斗痕迹的天空,虬髯覆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木云......散修......”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这般人物,怎会只是个寻常散修?”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很快收敛心神,在弟子搀扶下,朝着自己闭关疗伤的洞府缓缓行去。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伤势,然后抓住那一丝突破的契机。
山风拂过,卷起些许尘灰,也带走了大战最后的喧嚣。
烈阳宗山门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空气中,似乎还隐约回荡着金丹交锋的余韵,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中,青衣修士平静却斩钉截铁的声音。
“在下,是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