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之外，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的广场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深者达数百丈，隐约可见下方地脉涌动的赤红岩浆。数十根支撑山门牌楼的赤炎石柱，此刻大半倾倒、断裂，断口处焦黑与冰霜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地面散落着破碎的法器残片，以及斑斑血迹。更远处，几座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此刻竟被生生削平了数丈，裸露的岩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与拳印。
护山大阵的淡金色光幕剧烈波动着，表面不断泛起涟漪。光幕之外，两道身影凌空而立，月白衣裙与霜蓝长衫在紊乱的灵力乱流中猎猎作响。
泠霜神情淡漠，双手结印，身后那轮明月虚影愈发凝实，洒下的月光并非柔和，而是化作万千冰晶刀刃，持续不断地切割、撞击着大阵光幕。每一次撞击，都引得光幕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泠月则显得暴躁许多。她手中冰魄寒光剑已化作一道十丈长的霜白剑虹，一次次狠狠劈砍在光幕之上！剑虹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寒气肆虐，光幕表面已出现细密的裂纹，虽在不断修复，但修复速度明显已经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而在她们前方百丈处。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
龙昭离魁梧的身躯倒飞而出，沿途撞碎了数块悬浮的巨石，最终狠狠砸在一座百丈山峰的山腰处！
“咔嚓——轰隆——！”
山岩崩裂！整座山峰剧烈震颤！无数巨石滚落，烟尘冲天而起，将半座山峰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撞击处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恐怖凹陷，凹陷中心，龙昭离整个人几乎嵌入岩壁深处。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大量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末。胸前那件暗红色劲装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方焦黑溃烂、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泠霜的玄冥冰魄针洞穿后，又被极致寒冰灵力侵蚀的结果。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右腿膝盖以下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周身那层赤红如火的护体灵光，此刻黯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烟尘缓缓散去。
岩壁凹陷中，龙昭离艰难地动了动。他咬着牙，双手撑住岩壁，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嵌入处“拔”出来。碎石簌簌落下，每动一下，身上伤口就迸射出更多鲜血。
但他最终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却站得笔直。
虬髯戟张的脸上满是血污，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却依旧燃烧着熊熊战意，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那是属于体修，属于战士的骄傲，是哪怕骨骼尽碎，内脏移位，灵力枯竭，也绝不低头的倔强！
“咳......咳咳......”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吐出一大口鲜血。鲜血落地，竟将岩石灼出“嗤嗤”白烟，那是他体内残存火灵精元的最后体现。
战意再高昂，也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体内经脉如同被千万根冰针刺穿，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来撕裂的剧痛。丹田中那颗赤红金丹，此刻旋转速度已慢如蜗牛，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光芒黯淡。肉身伤势更是触目惊心，胸腹处三处贯穿伤，四肢骨折七处，内脏受损过半......
强弩之末。
真正的强弩之末。
这不是那些热血传奇话本，不存在什么“意志突破极限，绝境反杀”的奇迹。修仙之道固然看重心志，但根基是实实在在的修为、灵力、肉身。当肉身濒临崩溃，灵力几近枯竭时，再强的战意，也只是一缕虚火。
龙昭离苦笑一声，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尝试调动最后一丝灵力，想要飞遁而起，回到护山大阵之内。但灵力刚从丹田涌出，就感到经脉传来撕裂的剧痛，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飞不动了。
连维持悬浮都做不到。
他只能无奈地，眼睁睁看着百丈之外，泠霜、泠月两姐妹在短暂停手观察后，确认他已无再战之力，便不再理会他这个“废人”，转而将全部攻势，集中在烈阳宗的护山大阵之上！
“轰！轰！轰！”
冰晶刀刃与霜白剑虹，如暴雨般倾泻在淡金色光幕上！光幕剧烈震颤，表面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虽然大阵根基深厚，又有地脉火灵持续补充，但在两位金丹修士不计消耗的猛攻下，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大阵被破......
龙昭离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烈阳宗传承万年，门中弟子万余，其中大半是炼气、筑基期的低阶修士。若让泠霜、泠月闯入，谁能挡得住。而他这个宗主，却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耻辱。
无尽的耻辱。
还有......深深的无力。
就在龙昭离心中涌起绝望之际。
身侧空气忽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只修长而稳定的手，悄无声息地穿过涟漪，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衣领。下一刻，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他整个人如拎孩童般提起！
龙昭离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反抗，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喝。
“别动！是我！”
是木云！
龙昭离心中一震，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任由对方拎着。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自那只手涌入体内，迅速封住他几处最大的伤口，暂时止住了鲜血流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李垂云悄然穿过护山大阵边缘，一处因持续攻击而产生的薄弱点，潜行至龙昭离身边，到出手拎人、注入灵力，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但金丹修士的感知何等敏锐？
几乎在李垂云拎起龙昭离的同一刹那。
百丈外，正在轰击大阵的泠霜、泠月同时停下动作，猛地转头！
两双清冷的眸子，瞬间锁定那道突然出现，正拎着龙昭离急速后退的淡蓝色虚影！
“找死！”
泠月眼中寒光爆射，反应最快！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人是怎么悄无声息接近的，手中冰魄寒光剑已然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霜白匹练，以超越声音的速度，直刺李垂云后心！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留下一条笔直的冰晶轨迹！
泠霜虽慢了一瞬，但出手更加狠辣！她根本不需祭出法宝，只是凌空一指点出！指尖迸发出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寒芒，玄冥冰魄针！此针专破护体灵光，直攻丹田金丹，阴毒无比！
两道攻击，一明一暗，一快一狠，封死了李垂云所有退路！
而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是木云！
那个抢走宗门传承，羞辱她们姐妹，最后凭借诡异遁术逃脱的散修！
泠月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手中剑光又凌厉了三分！
面对这足以威胁金丹中期修士的联手一击，李垂云面色沉静如水。
他拎着龙昭离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却在身前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出！”
一声低喝，三团光华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第一道，墨绿色流光迎风便长，化作一条布满玄奥纹路的墨绿长鞭，百草鞭！鞭身青光暴涨，无数藤蔓虚影疯狂蔓延，一张巨网缠向那道霜白剑光！
第二道，土黄色光华化作一方古朴大印，后土镇岳印！大印滴溜溜旋转，瞬间涨至房屋大小，厚重的土系灵压如山岳降临，挡在李垂云身后，正对那道悄然而至的玄冥冰魄针！
第三道，霜白寒光却是一柄晶莹短剑，正是从泠月储物袋中得来的冰魄寒光剑！此剑在李垂云手中，虽不如原主那般如臂使指，但在五行归元灵力的催动下，依旧爆发出惊人的寒意，化作一道凌厉剑虹，直刺泠月面门！
以彼之剑，攻彼之身！
这做法，当真诛心！
泠月看到自己祭炼多年的法宝，竟被对方用来攻击自己，气得俏脸煞白！尤其想到自己储物袋中那些私密物品也落入此人之手......羞愤交加之下，她竟有一瞬间心神失守！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让李垂云抓住了机会！
“五行轮转，符阵，起！”
早已扣在掌心的五张符箓同时燃烧！青赤黄白黑五色灵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覆盖百丈的玄奥符阵！符阵之中，五行灵力相生相克，形成混乱而强大的力场，将泠霜、泠月的攻势稍稍阻滞！
与此同时，他足下另一张淡黄色符箓无声燃尽，五行神行符！
“嗖！”
李垂云拎着龙昭离，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暴退！后退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呈现诡异的折线，每一步都踏在符阵的灵力节点上，借助五行相生之力加速！
百草鞭缠住霜白剑光，虽只坚持了一息便被斩断无数藤蔓虚影，但有这一息便足够了！
后土镇岳印硬撼玄冥冰魄针，厚重土灵与极致寒冰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印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冰霜，哀鸣着倒飞而回，但终究将那根阴毒冰针给挡下了！
而李垂云本人，已借着这连环手段争取到的宝贵时间，拎着龙昭离如游鱼一般滑入护山大阵的光幕之内！
“砰！”
光幕如水波荡漾，将二人吞没。
下一刻，泠月的霜白剑光，泠霜的第二波攻击狠狠轰在光幕上，却只激起更大的涟漪，未能突破。
阵内，烈阳宗山门广场。
李垂云拎着龙昭离稳稳落地，立刻有几名筑基执事抢上前来，小心接过自家宗主，喂下疗伤丹药。
直到此刻，李垂云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看似从容，实则凶险至极。他同时操控三件法宝，激发五行符阵，施展神行符，对神识和灵力的消耗可不小。若非泠月因愤怒而短暂失神，若非他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绝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将龙昭离救回。
阵外。
泠月气得浑身发抖，冰魄寒光剑在她手中嗡鸣不已，剑尖直指阵内的李垂云，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尖锐，“木云！你竟敢用我的法宝......我要将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师妹。”
泠霜伸手按在她肩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莫要意气用事，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泠月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李垂云，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最终，她还是咬牙收剑，退后半步。
泠霜凌空而立，月白衣裙在风中轻摆。她目光越过护山大阵的光幕，落在李垂云身上，声音清晰地传入阵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木道友，久违了。”
李垂云拂了拂衣袖，神色平静地走到光幕边缘，与泠霜隔阵相望。
“泠霜仙子，别来无恙。”
他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知两位远道而来，打伤我友，猛攻山门，所为何事？”
“何必装糊涂。”泠霜淡淡道，“我幽泉谷的传承玉简，道友拿走时日不短了。今日前来，便是请道友归还原本。至于复制本，道友尽可留下，我宗绝不索回。”
此言一出，阵内不少烈阳宗弟子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修仙界确有不成文的规矩，涉及宗门核心传承的交易，通常只交换复制本，原本需留在宗门以示正统与尊严。若原本被外人夺走或强换，对宗门而言是极大的耻辱。
李垂云却笑了。
“归还原本？”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当初镜湖交易，在下以炎魔核心换取贵宗《玄冥真水篇》与《太白破虚典》，此事在场八位金丹同道皆可为证。怎么，如今贵宗是想反悔不成？收了在下的炎魔核心，却要索回功法原本，这便是幽泉谷的信誉？”
顿了顿，他故意提高声音，“还是说，贵宗根本就是存心欺诈，以交易为名，行强夺之实？”
阵外，泠月脸色愈发难看。
阵内，被弟子搀扶着的龙昭离闻言，竟“嘿”地笑出声来，结果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出更多血沫。
泠霜神色不变，只平静道，“规矩是规矩，我只要原本，复制本你可留下，炎魔核心已用，无法归还。道友若觉得吃亏，我可另作补偿。”
“补偿？”李垂云摇头，“在下要的，是一个‘理’字。你们开口要回原本我就要给，那我的炎魔核心呢？你们也还回来。”
“炎魔核心已被炼化，无法归还。”泠霜重复道，语气已带上一丝不耐，“道友究竟想如何？”
李垂云看着泠霜，忽然话锋一转，“泠霜仙子，你不必在这里威胁我。”
他指了指脚下的山门广场，又指了指身后烈阳宗绵延的山峰，“如今我在护山大阵之内，此阵由龙道友主持，虽他受伤，但根基未损。在下虽只是金丹初期，可手段如何，仙子应当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有龙道友主持大阵防御，有在下作为进攻尖刀，依托大阵与你们周旋。即便两位都是金丹中期，想破阵擒人，恐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泠月，意有所指，“两位还不全是中期吧？”
“你！”泠月气得几乎要再次出手，却被泠霜一个眼神制止。
李垂云的话虽然刺耳，却是事实。
护山大阵本就是宗门最大的依仗，若阵内有一名金丹修士主持防御，另一名擅长袭扰的修士游斗，即便她们姐妹联手，想要强攻下来也绝非易事。龙昭离之所以重伤，正是因为他放弃了大阵优势，主动出阵迎战。
泠霜沉默片刻，忽然道，“道友可想过后果？烈阳宗能护你一时，可能护你一世？为一枚玉简原本，与幽泉谷结下死仇，值得么？”
“死仇？”李垂云笑了，“仙子莫非忘了，当初在漱玉阁，是谁先动手，欲将在下强留？”
不等泠霜回答，他继续道，“至于后果......在下也可以将贵宗在交易中暗藏陷阱，事后翻脸强夺之事，在金丹圈子里好好说道说道。看看日后，还有哪位道友敢与幽泉谷交易。”
泠霜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笑意。
“木道友，你太高看‘公道’二字了。”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修仙界，尤其是金丹以上的圈子，何来对错？唯有利益。我幽泉谷本就是合欢宗门，名声如何，众人皆知。你以为，会有谁因为这点‘小事’，就与一位金丹中期，一位金丹初期的宗门为敌？”
李垂云眉头微微皱起。
泠霜说的是事实。修仙界残酷现实，高阶修士之间更看重实力与利益。幽泉谷名声本就不好，再多一桩“强夺”的恶名，对那些利益至上的金丹修士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见李垂云沉默，泠霜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劝诱，“交出原本，你我恩怨一笔勾销。我甚至可以承诺，日后幽泉谷绝不找你麻烦。道友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阵内一片寂静。
所有烈阳宗弟子都看向李垂云，等待他的回答。龙昭离在弟子搀扶下，也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道青衫背影。
李垂云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阵外的泠霜，忽然笑了。
笑容很平静，却让泠霜心中莫名一凛。
“泠霜仙子，你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李垂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龙道友是烈阳宗宗主，他有宗门羁绊，有弟子牵挂，行事需顾及后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可在下，是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