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遁光划破长空,自幽泉谷方向一路疾驰,已不知飞出多远。
下方地貌从连绵青翠的山峦,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人烟愈发稀少,灵气浓度也明显下降。此处,虽仍是幽泉谷的势力范围,但距离其山门核心区域,已堪称遥远。对于急于脱身的李垂云而言,此地勉强可算“安全”。
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方位确认与简短至极的传音,三人之间再无任何交流。
泠霜面覆寒霜,目光死死锁定在挟持着妹妹的李垂云身上,周身散发的气息几乎要让途经的空域凝结;被百草鞭束缚,受制于人的泠月,脸色苍白中带着屈辱的潮红,紧咬下唇,一言不发;李垂云则全神贯注于飞行与警戒,神识不断扫描着前方与身后的任何灵力异动,手中鞭梢丝毫不敢放松。
言语在此刻已成多余,甚至可能成为引爆的引线,唯有实际的行动与最终的结果,才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终于,在飞越一片广袤,遍布嶙峋怪石的荒原上空时,李垂云率先放缓了遁光。他选择了一处相对开阔,四周视野良好的石林上方停下。此时,日头已然西斜,橘红色的余晖将荒原与石林染上一层血色,平添几分苍凉与肃杀。
李垂云转过身,面对不知何时已悄然与他拉开些许距离,保持在他侧后方的泠霜,声音平静地开口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泠霜仙子,就送到此处吧。再往前,于你我恐怕都不是那么‘妥当’了。”
泠霜的遁光也随之停下,悬停在数十丈外。她冷冽的目光刺向李垂云,“既然知晓不妥,那还不速速放人?木云,莫要忘了,你可是以道心起过誓的!”
她的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颤,强调着那份誓言的约束力。
“自然记得。”李垂云神色不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在下虽非圣人,却也深知‘信’字之重,尤其道心之誓,岂敢轻违?在下可是个......诚实守信之人。”
他这番自夸,在此时此景下,显得尤为刺耳。泠霜眼中寒光一闪,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既如此,那便请仙子暂且退后。”
李垂云接着道,抬手指向远方,“退至千丈之外,待仙子退到安全距离,在下自会解开令妹束缚,放其归去。非是在下多疑,实乃贵我双方信任基础薄弱,不得不防。”
他话说得直接,毫不掩饰对幽泉谷人品的不信任。
“你!”
泠霜胸口一阵起伏,显然被这话气得不轻。但形势比人强,妹妹性命捏在对方手中,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
她狠狠地瞪了李垂云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神魂深处,然后才一言不发,驾起遁光,向着李垂云所指的方向缓缓退去,直至退到大约千丈之外,重新悬停于半空,远远地望过来。
千丈距离,对于凡人而言或许遥远,但对于金丹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与法宝攻击速度而言,不过是瞬息即至,绝非真正的“安全距离”。但这至少提供了一个短暂的反应与缓冲空间,总好过面对面,毫无间隔地交接人质。
李垂云心中并无毁约打算。道心誓言的反噬绝非儿戏,虽然他报了假名,但谁知道会不会真应验,他未来的道途还长,不愿为此留下一丝裂痕。
更主要的是,他并非嗜杀之人,反而是将冷静刻进了骨子里,杀泠月除了彻底激怒一位金丹中期大敌和其背后的宗门,带来无穷无尽的追杀之外,对自己并无半分好处。更何况......他心中还有更深远的考量,暂且不便言明。
见泠霜已退至指定距离,李垂云不再犹豫。他心念微动,缠绕在泠月身上,闪烁着青光的百草鞭如同活物般瞬间松开所有束缚,墨绿色的鞭身“嗖”地一声收回他袖中。
几乎在鞭身松开的同一刹那,李垂云左手快如闪电,轻轻在泠月腰间一拂!一个绣着银色月纹,颇为秀气的储物袋便被他摘了下来,毫不停留地收入自己袖中。
“你......!”
泠月只觉身上一松,还未及欣喜或怒斥,腰间一空,顿时又羞又怒,这可是她的贴身储物袋!里面虽无宗门至宝,却有不少私人珍藏与日常用度!
“得罪了,权当是在下受此惊吓的一点补偿吧。”
李垂云淡淡说了一句,同时右手在她背心处不轻不重地一推。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灵力送出,将刚刚恢复自由,灵力尚未完全顺畅的泠月朝着千丈外泠霜的方向推去。
而他自己,则在推走泠月的瞬间,身形猛然暴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松绑、夺袋、推人,到自身暴退,动作连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早已计划周详。
千丈之外的泠霜,在李垂云动手的刹那,眼中精光爆射!她岂会真的毫无准备?
“贼子敢尔!”
一声清叱,泠霜早已蓄势待发的攻击悍然发出!
只见她袖中飞出一柄通体晶莹,宛如寒冰雕琢而成的短剑冰魄寒光剑,剑身一震,分化出三道凌厉无匹,带着刺骨寒意的剑光,成品字形,无视千丈距离,瞬间撕裂空气,直取正在暴退的李垂云上、中、下三路要害!剑光所过之处,空中留下三道清晰的白痕!
李垂云虽在暴退,却对此早有预料。他头顶一直悬浮未收的后土镇岳印黄光大放,瞬间涨大,化作一面厚重的土黄色巨盾,挡在身前。
“轰!轰!轰!”
三道冰魄剑光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后土印的防御光华之上!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黄光与冰屑四溅,后土印化作的厚重光幕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面,剧烈荡漾,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上面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仅仅一击,这件取自厉未涯,被李垂云初步祭炼的法宝,其防御光幕竟被生生击碎!金丹中期修士含怒一击的威力,可见一斑!后土印本体亦是一阵哀鸣,灵光黯淡不少,滴溜溜倒飞回李垂云身边。
但就是这阻挡了一瞬间的功夫,对李垂云而言,已然足够!
在祭出后土印硬抗的同时,他手中已多了一张符箓。
“疾!”
李垂云毫不犹豫地将体内精纯的五行归元灵力注入符中!
符箓瞬间燃烧,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混沌五色光华,将他整个人连同身边的后土印一同包裹!
下一刻,在破碎黄芒与消散冰屑交织的混乱光影中,那道五色光华如同逆射的流星,以远超寻常金丹修士遁速的恐怖速度,猛地冲天而起!并非直线,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略带扭曲的轨迹,仿佛借用了某种空间褶皱的力量,瞬息间便化作天际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继而彻底消失在西垂暮色的云霭深处,只留下一道缓缓消散,带着五行余韵的微弱流光轨迹。
“砰!”
泠霜的冰魄寒光剑本体此时才刺到李垂云原先所在的位置,却只击中了空气,发出一声闷响。剑身嗡鸣,寒意四溢,将下方一片石林顶部都冻成了冰雕。
泠霜的身影,几乎在李垂云遁光消失的同一刹那,便已跨越千丈距离,出现在了石林上空。
她抬头凝望着李垂云消失的天际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神识向那个方向急速蔓延探查,但反馈回来的,只有迅速淡去,难以捉摸的五行遁术残留气息,以及一片空茫。对方遁走的速度和那遁术的诡异,超出了她的预估。
此时,泠月也已稳住身形,飞至姐姐身边,俏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苍白与未能雪耻的愤恨,急声道,“姐姐!他往那个方向跑了!我们快追!他一个刚进阶的修士,遁速再诡异,也绝快不过我们联手!”
泠霜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疲惫,缓缓摇头,“算了。”
“算了?!”泠月难以置信,“姐姐,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还抢走了我的......”
“我说,算了。”
泠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方才他那遁光,绝非普通金丹遁术。速度奇快,轨迹诡异,隐隐有五行轮转,借势空遁的玄妙......我适才已以秘术感应,以此速度,我若全力追击,或能勉强跟上,但需燃烧丹元,付出不小代价。即便追上,也必是强弩之末。”
她看着妹妹,反问道,“届时,我若因追击而损耗过巨,仅凭你一人之力,对上那诡计多端,手段层出不穷的小子,你有几分把握能将其拿下?”
泠月张了张嘴,很想说“我能行”。
她觉得自己今日之败,全因对方偷袭诡计,正面相斗,自己这进阶多年的金丹修士,怎会不如一个初晋者?但话到嘴边,看着姐姐那深邃而疲惫的眼神,感受着自己体内尚有些滞涩的灵力,回想起对方那鬼魅般的身法,精妙的符阵算计,以及两件法宝的娴熟运用......那股不服输的傲气,终究化作了一声不甘的叹息,咽了回去。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再战一次,自己恐怕也难言必胜,尤其是在姐姐可能无法及时支援的情况下。
“此人......不简单。”
泠霜收回目光,望向幽泉谷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理智,“今日之事,是我等失算了。低估了他的实力与决断。杀他既已不能,强追风险太大。暂且......放他一马。”
她顿了顿,看向妹妹,嘱咐道,“回去之后,开启护谷大阵部分警戒,多加防备。此人睚眦必报,心思缜密,今日结下梁子,难保他不会伺机报复。你近期也莫要轻易外出了,静心修炼,早日突破至金丹中期方是正理。不到中期,莫要再单独与此等人物冲突。”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泠月空荡荡的腰间,意思不言而喻。
泠月闻言,脸上红白交错,既有对丢失储物袋的羞恼,也有对姐姐安排的不服,更有对自身实力不足的懊悔。这次她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脸面、财物,乃至宗门传承都损失不小。她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姐姐。”
泠霜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李垂云消失的天际,眼中神色复杂难明,随即转身,化作一道月白遁光,向着幽泉谷方向返回。泠月咬了咬牙,也紧随其后。
荒原石林上空,重新恢复了寂静,唯有晚风吹过,卷起些许沙尘,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挟持、交易,与追杀从未发生。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最终也消失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