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少里之外,一片荒无人烟,乱石嶙峋的山野上空,空气骤然扭曲,泛起一阵奇异,糅合了青赤黄白黑五色的微光涟漪。
紧接着,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从涟漪中心跌撞而出,正是李垂云。
他脸色微显苍白,呼吸比起平日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不定。稳住身形后,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神识迅速铺开,确认并无追兵气息,也无任何埋伏迹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
“这改良后的五行遁形符,威能倒是远超预期,这遁出距离......恐怕不止数百里了。”
李垂云内视己身,感受着丹田中金丹略显急促地旋转,暗自评估。
最后脱身时激发的那张符箓,乃是他结合百里遁形符与陈符师的传承,反复试验的改良品。其核心在于以五行循环之力短暂撬动空间,实现远超寻常遁符的位移。威能固然大增,但对施术者灵力精纯度,神识掌控力,以及肉身的负荷也水涨船高。以他初入金丹的修为,全力催动此符远遁,也感到了明显的压力。
“不过,能安然脱身,这点代价,值了。”
他轻吐一口浊气,略显苍白的面色渐渐恢复。幽泉谷那对姐妹,尤其是金丹中期的泠霜,给他的压力着实不小。能在那等情境下成功交易并挟人脱身,已属侥幸。
略作调息,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灵力,李垂云再次驾起一道不甚起眼的灰色遁光,朝着远离幽泉谷的更深僻方向飞去。他需要找一个足够隐蔽,灵气尚可的地方,稍作休整,消化此番所得,并处理一些迫在眉睫的问题。
如此又飞遁了小半日,下方地貌越发荒凉,山势渐趋平缓。在一处毫不起眼,植被稀疏的丘陵地带,李垂云心中微动,按下遁光。神识全力展开,细致地扫过方圆数百里。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还算满意。数百里之内,并无任何修士聚集的痕迹,连零星的散修洞府、妖兽巢穴都未发现。更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在这片看似贫瘠的丘陵地下深处,竟掩藏着一条极其微弱的灵脉!
这灵脉细小得可怜,其灵气辐射范围不过十数丈方圆,品质更是粗劣驳杂,远比不上那些名山大川中的主脉、支脉。对任何一个稍有规模的修仙家族或是小型宗门而言,这样的灵脉连维持最低限度的日常修炼都够呛,更别提支撑护山大阵或是培育灵田了,实属鸡肋,难怪无人问津,任其荒废。
然而,对于此刻只需一处临时落脚点,且孤身一人的李垂云来说,这条细小灵脉的存在,却不啻为意外之喜。有总比没有强,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稳定浓郁的灵气环境,辅助恢复与修炼,总好过在完全没有灵脉的荒山野岭枯坐。
“便是此处了。”
李垂云落下身形,站在一座低矮土丘之上,环顾四周。既然打算在此闭关一段时日,便不能如过客般随意露宿。他需要一处稳固,且具备一定防护与隐蔽功能的居所,一座洞府。
念头及此,他不禁回想起当年在寒霄宗时的情形。背靠天下第一大宗,宗门范围之内秩序井然,威严深重,等闲修士绝不敢造次。那时他的洞府修建在山明水秀之地,可沐日月清风,可观云海松涛,何须担心安全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垂云心中泛起一丝微澜,随即被坚定取代。
如今他孑然一身,游走于此界,虽已是金丹修士,但强中自有强中手,暗处的窥视与未知的风险无处不在。将洞府建于地下,借助厚重大地掩藏形迹、隔绝探查,无疑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修仙史上,不知有多少散修前辈或是避祸之人,选择了成为“穴居者”,以前他还不甚理解,现在看来,全是生存的智慧。
想通此节,李垂云不再犹豫。他略一思忖,从储物袋中随意取出一柄品相普通,但足够宽大厚重的阔剑法器。此剑还是当年筑基期不知从哪个缘主那里弄来的,如今虽早已淘汰,此刻用来挖土掘石,倒是物尽其用。
他神识微动,那柄阔剑便“嗡”地一声轻鸣,悬浮而起。李垂云并指一点,阔剑顿时化作一道乌光,朝着选定的一处向阳山坡底部疾刺而去!
“噗嗤......哗啦......”
金丹修士的神识操控何等精妙,灵力加持下的法器掘进之力又何等强悍。只见土石纷飞,一个规整的洞口迅速出现,并向着山腹深处延伸。泥土、岩石被精准地切割、搬运、堆放到不远处,形成自然的掩护。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一个初具规模的洞府便已成型。
入口隐蔽在山坡乱石与灌木之后,内部空间约有十数丈方圆,虽不算宽敞,但用于一人闭关修炼、研习技艺,已是绰绰有余。李垂云又简单开辟出静室、丹器室、储藏间等不同功能区,并引动地下那条微弱灵脉的一丝灵气汇入静室之中。
随后,他在洞口及外围布下数层简易的预警与隐匿禁制。这些禁制虽不似宗门大阵那般坚固,但胜在巧妙,足以预警修士的探查,并能一定程度上干扰金丹修士的粗略扫描。做完这些,他才闪身进入这处新鲜出炉的“地下蜗居”。
洞府之内,空气稍显沉闷,但有灵力流转,倒也并无不适。
李垂云首先盘膝调息片刻,彻底平复了连日奔波与激战带来的消耗。然后,他取出了那个从泠月腰间顺手摘下,绣着银色月纹的秀气储物袋。
神识探入袋中,空间比预想的要大,比一般的储物袋要大的多,难怪泠月身为金丹修士还一直在使用着。里面的物品摆放得颇为整齐,可见原主人并非邋遢之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通体晶莹,宛如玄冰雕琢而成的短剑,静静躺在专用的剑匣之中。即便隔着剑匣,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冰寒之力与法宝特有的灵韵波动。
“冰魄寒光剑?”
李垂云想起泠霜最后击碎后土印防御的那一击,这短剑形制相似,只是灵压稍弱,应是泠月所用的同款法宝。品质颇为不俗,主水属性,带极寒特效,正好可以祭炼一番,作为百草鞭之外的补充攻击手段。
除此之外,便是数量可观的灵石,以中品为主,亦有部分上品,总计约莫有数万之巨,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一些女子的衣物、首饰、妆奁等私人物品,李垂云略过不看。
让他有些哑然失笑的是,袋中竟有好几个精致的玉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做工精巧的糕点、蜜饯、灵果脯等零食。对于早已辟谷多年,仅靠灵力与丹药便能维持生机,口腹之欲淡薄的金丹修士而言,随身携带这么多零嘴,倒是颇为罕见。
“看来这位泠月仙子,于修炼清苦之外,还保留了几分凡俗女子的习性。” 李垂云摇摇头,将零食盒子归置到一旁。
而最让李垂云感到惊喜的,是储物袋中占据了大半空间,分门别类存放的炼丹材料!各种各样的灵草、灵药、矿物、妖兽材料,种类繁多,品级从低到高皆有,且数量颇为可观。其中不少药材,正是炼制九转还魂丹所需的辅材,甚至有几样正是他之前遍寻坊市而未得的!
“难道这泠月还兼修了丹道?亦或是幽泉谷为门下金丹修士常备的物资?” 李垂云猜测着,心中颇为满意。这些材料,足够他用来实践莫家先祖的丹道传承,好好磨砺一番炼丹技艺了。救治苏晓晓的丹药,或许可以提上日程尝试炼制。
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了一枚单独放置的青色玉简上。取出稍一探查,果然是幽泉谷炼器传承的原版玉简!其内记载的系统性、详尽程度,远超泠月之前复制给他的那一份。
两相对照,李垂云很快发现,复制品中关于几种关键的高阶材料处理手法,法宝核心符阵的衔接要点,以及某些独门控火诀窍,都被刻意模糊、简化甚至修改了!若按那复制品修炼,初期或许无碍,但到了炼制高阶法器乃至尝试法宝时,极易失败,甚至可能引发炸炉反噬。
“好一招暗度陈仓!”
李垂云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对那对姐妹的警惕与恶感又添几分,“表面答应得痛快,背地里却埋下这等隐患。若非得了这原版,日后炼器不知要平白多走多少弯路,甚至可能吃个大亏!这笔账,暂且记下了。”
他将原版玉简郑重收起,复制品则直接毁去。
清点完战利品,李垂云略作沉思,将至今收集齐全的五枚记载着金丹期功法的玉简取出,一字排开。
《青木长生功》、《戊土镇岳诀》、《九阳离火经》、《玄冥真水篇》、《太白破虚典》。
五行属性,至此齐全。
他并未急于开始修炼任何一门,而是将五部功法的总纲,行气路径,关隘要点,属性特性,逐一以强大神识刻印入自己识海深处,反复揣摩、对比、推演。
一个大胆而艰难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坚定。
“既然寻不到现成的,完美的五行金丹功法,那便只能自己‘拼凑’一条路出来。”
李垂云眸光湛然,思绪如电,“《五行诀》筑基篇的核心,在于维持五行灵力的平衡。那么,我同时修炼这五门单属性功法,理论上,只要我能精确掌控每一门功法的修炼进度,确保吸纳炼化的五行灵力始终维持在一个动态、均衡的比例,使其在丹田内形成稳定的五行归元循环......是否就能模拟五行功法的效果?”
这个想法无疑极其冒险。同时运转五门属性各异,体系不同的功法,对心神、神识、灵力掌控力的要求苛刻到极点。稍有偏差,便会导致五行失衡,灵力冲突,轻则经脉受损,重则金丹动荡,走火入魔。而且,这注定是一条事倍功半之路,耗费的时间与精力,恐怕远超修炼一门专精功法。
“然而,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之路。”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与不安,“前人之路已绝,便自己踏出一条来!凶险又如何?耗费巨大又如何?总好过困守金丹初期,眼睁睁看着寿元耗尽,道途断绝!”
决心已定,他不再犹豫。最后,他小心地将一直背负的木匣解下,打开。
苏晓晓依旧静静地沉睡在丹药维持的生机光晕中,容颜苍白而平静。李垂云将她安置在静室一角,设下一个小型恒温、聚灵阵法,确保其状态稳定。
做完这一切,李垂云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目。
洞府之外,日月轮转,风过荒野。
洞府之内,微弱的地脉灵气丝丝缕缕汇聚,为这方小小天地带来生机。
李垂云在此界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闭关,就在这荒僻地下,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