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自那“厉老祖伤愈闭关,冲击中期”的消息传遍周边,已悄然过去近两月光景。
流云宗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外松内紧,蒸蒸日上的态势,护山大阵常明,弟子待遇依旧比往年高出三成,各类宗门任务繁重却有序。然而,在山门核心区域,尤其是后山那被列为绝对禁地,灵气最为浓郁的闭关峡谷附近,气氛却日渐压抑,甚至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森寒。
外门、内门绝大多数弟子对此茫然无知,依旧沉浸在宗门“即将崛起”的虚幻兴奋,与日常劳作的疲惫中。但那些有幸(或不幸)被选入禁地,专门负责伺候金丹老祖厉未涯起居,传递物资,打理闭关之地的一小撮内门弟子,却终日生活在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恐惧里。
什么“得了机缘”,“即将突破”,全是骗人的鬼话!
这是禁地内所有知情弟子心照不宣,却绝不敢吐露半句的秘密。事实是,约莫一年前,厉老祖那次外出归来时,一开始心情确实不错,据说有所收获,但紧接着的闭关非但没有带来突破的迹象,反而让他性情大变。
最初的几个月,厉老祖只是显得焦躁不安,闭关静室中时常传出压抑的怒吼或是器物碎裂之声。负责送递丹药、灵食的弟子,动辄因一些微不足道的差错,甚至可能根本没错,而遭到严厉的呵斥与灵力威压的惩戒,轻则受伤吐血,重则修为受损。
然而,近半年来,情况愈发可怖。老祖的暴躁日益加剧,对身边人的忍耐力降至冰点。开始有负责贴身伺候,进入静室深处递送物品或是处理杂务的内门弟子,在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起初是偶尔一两人,借口是“被老祖留下办事”或“闭关中有所领悟被特许随侍”,但时间一长,音讯全无,连平日使用的物品都未曾出来取用,种种迹象便透着浓浓的不祥了。
流言在禁地这方狭小天地里悄然滋生、蔓延,却无人敢公开谈论。每一个被叫到名字,需进入静室的弟子,脸上都血色尽褪,如同赴死。而更令人绝望的是,所有知晓禁地内真实情况的弟子,都被严令不得踏出禁地范围半步,美其名曰“专心侍奉老祖,免受外扰”,实则是变相的软禁与封锁。进来容易,想要出去,却是千难万难。
这一日,禁地入口的传送阵微光一闪,一名身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看起来颇为年轻的修士,提着一个密封的玉盒,有些局促地出现在值守的内门弟子面前。
“弟子林云,奉马长老之命,前来递送老祖本月需用的清心凝神散与温脉丹。”年轻人声音不高,带着新弟子特有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值守的内门弟子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盒和身份腰牌,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怜悯与讥诮的古怪神色。
按规矩,外门弟子根本无权踏入禁地,这类物资应由指定的内门弟子在入口处交接。但不知是今日负责交接的内门弟子故意躲懒、整蛊新人,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的安排,那内门弟子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指向禁地深处一条雾气氤氲的小径,“东西直接送进去吧,老祖的静室沿着这条路走到头便是。记住,进去后少看少问,送了东西就赶紧出来。”
语气敷衍,甚至懒得详细交代禁地内的禁忌。
“林云”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愕然与迟疑,但还是恭敬应道,“是,师兄。” 他提着玉盒,迈步走向那条似乎通往云深不知处的小径,身影很快被禁地内浓郁的灵雾所吞没。
禁地之外,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马长老,只来得及看到传送阵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他试图联系禁地内的相熟弟子打听情况,却只得到含糊其辞的回复,说是那“林云”自己莽撞进去了,至于进去后如何,无人知晓。
马长老在禁地外徘徊良久,终究没敢擅闯,只能气得跺脚,低声骂道,“好个小畜生!攀高枝倒是攀得快!这才安稳几天,就想着往里钻?死在里头也是活该!”
他认定是“林云”自己不安分,贿赂了禁地内的什么人,想借此机会巴结上老祖,却不知那里面是何等龙潭虎穴,虽然他也不知道里头的具体详情,但是许进不许出,以他多年执事的经验看来,终归不会是什么好事。骂归骂,人既然已经进了禁地,生死便不由他掌控了。
禁地之内,“林云”的到来,在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内门弟子中,并未激起太大水花,只多了个被排斥和暗中指使的底层角色。一个无权无势,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在这群至少是炼气后期,不少已是筑基初期的内门精英眼中,天然就是被使唤和背锅的对象。
“林云”似乎也乐得如此,表现得逆来顺受,沉默寡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打扫庭院,搬运杂物,处理一些边角料的灵药,毫无怨言。他低调得几乎让人忽视其存在,只是偶尔,那平静的眼神会在无人注意时,掠过禁地中央那座被层层禁制光芒笼罩的静室,若有所思。
数日后,一个令人窒息的差事落到了“林云”头上,往静室,为厉老祖送去一批新炼制,据说对稳固心神、调理暗伤有奇效的培元镇魂丹。此丹炼制不易,药材珍贵,需即刻送达。
以往,这等进入静室深处的差事,是内门弟子们闻之色变的“鬼门关”。眼见这要命的差事竟然落在了新来的,毫无背景的外门小子头上,众人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极少数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最终都归于沉默。无人提醒他其中的凶险,甚至有人隐隐推动了这个结果。
“林云”接到指令时,脸上并无太多惊惧,只是略微沉默,便平静地应下。他仔细检查了盛放丹药的玉瓶与托盘,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体的外门服饰,在众多内门弟子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端着托盘,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雾气最浓、禁制光芒最盛的“听涛轩”。
他的背影在灵雾中显得有些单薄,步伐却异常平稳。在许多内门弟子心中,几乎已经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或者说运气糟糕透顶的年轻外门弟子,判了死刑。
听涛轩外,“林云”停下脚步,依照此前暗中观察到的规矩,向着紧闭的静室石门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却不刺耳,“弟子林云,新入禁地执役。奉诸位师兄之命,为老祖送来新炼制的培元镇魂丹,请老祖查收。”
静室内一片死寂......过了约莫十几息,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疲惫与压抑烦躁的声音,透过石门传来,直接响在“林云”耳边,“......进来。”
石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光线昏暗,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却隐隐掺杂着一丝极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寒与紊乱气息。
“林云”低着头,目不斜视,端着托盘,侧身而入,石门在身后悄然闭合。
静室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布置却极为简单,甚至堪称简陋。除了一个略显陈旧的蒲团,一张石案,几个空荡荡的玉架,便再无长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衰败的气息。
蒲团之上,盘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正是流云宗金丹老祖,厉未涯。只是与李垂云记忆中惊鸿一瞥的那位,威压一方的金丹真人形象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眼前的厉未涯,面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梳理整齐的长发有些散乱,气息起伏不定,虽然金丹修士的威压依旧存在,却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更隐隐透出一股虚浮与躁动。
厉未涯的目光落在低头进来的“林云”身上,目光锐利如鹰,却又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许是今日体内翻腾不休的痛楚与烦躁稍歇,他竟罕见地没有立刻发怒驱赶,反而看着这个穿着寒酸外门服饰,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显得格外恭顺卑微的年轻弟子,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沙哑。
“外门弟子?为何是你送来?不知此地规矩么?”
“林云”维持着低头的姿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恭谨,“回禀老祖,弟子新来,奉命行事。具体缘由,弟子亦不清楚,只听师兄吩咐,务必即刻将丹药送至老祖手中。”
厉未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托盘上的玉瓶,又落到弟子身上,似乎觉得这年轻弟子过于紧张的模样有些无趣,又或许是想听听外面的声音,随口又问,“既知是新来,为何应下这差事?可知进了此地,轻易便出不去了。”
“林云”答道,“弟子修为低微,能在宗门立足已是侥幸。长老与师兄有命,不敢不从。至于能否出去......弟子愚钝,只知做好分内之事,不敢多想。”
这番回答中规中矩,透着底层弟子常见的认命与小心。厉未涯听罢,心中那点因丹药送来的些微期待,又化为了更深的烦闷与空洞。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连丹药都懒得立刻查看,“罢了,丹药放下,你出去吧。告知外面,无事不得再扰。”
“是。”
“林云”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将托盘轻轻放在石案边缘。动作间,他低垂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玉瓶,又掠过厉未涯那放在膝上,似乎隐忍着痛苦的手。
就在他放下托盘,准备依言退下之时,却忽然停下了动作,依旧低着头,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老祖恕罪,弟子......弟子粗通些许丹药辨识之术。观这培元镇魂丹的色泽与隐约透出的药气,似乎......药性烈中带稳,主调和气血,镇抚神魂,弥合经脉暗伤......乃是上佳的疗伤圣品,尤擅化解阴寒淤积,丹毒残留之症。”
他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困惑”与“关切”,“难道老祖此次闭关,并非为了突破境界,而是......而是在疗养旧伤么?”
静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厉未涯那原本疲惫黯淡的双眸,在听到“疗伤”,“阴寒淤积”,“丹毒残留”这几个词时,猛地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这位外门弟子的身上!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的金丹威压,混合着暴怒、惊疑,以及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恐慌,轰然爆发,充斥整个静室!
“你——是——何——人?!”
厉未涯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刺耳,再无半分之前的沙哑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择人而噬的凶狠与警惕,他周身灵力剧烈波动,灰白的面色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谁派你来的?!说!”
面对这足以让筑基修士心神崩溃的威压与厉喝,一直低着头的“林云”,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刻意维持的紧张、恭顺、卑微之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深邃,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了然而淡漠的弧度。
他迎着厉未涯惊怒交加,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微微一笑,声音平稳,再无半分伪装。
“看来,我猜的没错啊。”
“厉道友,你确实是......中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