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山门内外,气氛一反往日的沉稳,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却又难掩紧绷的气氛。
护山大阵的光辉比往常明亮了三分,巡山弟子的班次加密了一倍,各处要隘、库房、灵田、药圃的守卫明显增加,连山门处查验身份符牌的执事弟子,眼神都锐利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疲惫,与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
按照宗门高层自上而下传达的正式说法,这一切紧张的根源乃是天大的喜事。本宗金丹老祖厉未涯,年前外出游历时再获奇缘,如今已闭关静室,正要一鼓作气,冲击那金丹中期之境!一旦老祖功成,流云宗便将拥有一位金丹中期的强力修士坐镇,届时宗门声威必将更上一层楼,对外扩张,获取更多资源与疆域指日可待。宗门也体恤弟子勤勉,特此宣布,自即日起,全宗上下所有弟子,月例灵石、丹药配额等一应待遇,普涨三成,以为庆贺,亦是激励!
消息传开,尤其是“待遇普涨三成”这句话,在庞大的中低阶弟子群体中,确实引发了不小的震动与短暂的热潮。金丹老祖突破,宗门未来扩张,这些宏大叙事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炼气期,为了一点修炼资源便要完成繁重宗门任务的外门弟子,乃至许多资质平平的内门弟子而言,都显得太过遥远与缥缈。但实实在在到手的灵石多了几块,丹药多了半瓶,却是眼下最能抚慰人心的实惠。
然而,这股因涨薪而起的欣喜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随之而来的现实压得粉碎。
就在宣布涨薪的当天,新的、更加繁重的宗门任务清单便贴满了各外门执事堂的布告墙。巡山时间延长,灵石矿洞的采集配额提高,药圃看守需兼做更多的粗重培育杂活,下山采购、护送物资等外勤任务的频率与风险也陡然增加。更让外门弟子们心头火起的是,他们的日常修炼时间被明令压缩,大量原本可用于打坐练气、研习术法的时间,被这些新增的,琐碎且往往灵力消耗甚巨的杂务所侵占。
怨声,开始在外门弟子聚集的角落、饭堂、简陋的居所间暗暗滋生、流传。
“这算什么涨薪?分明是拿三成灵石,买走我们五成的修炼时间!”一名刚刚结束长达六个时辰矿洞执勤,满脸疲惫与矿尘的年轻弟子低声抱怨。
“就是!老祖闭关突破,那是天大的好事,可怎么反倒把我们往死里用?护山大阵加强,各处守卫增多,这些活计分摊下来,怎么全压在我们外门头上?”另一人附和,语气不满。
有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弟子,带着不解与愤懑提出疑问,“我听说内门的师兄师姐们,非但没增加任务,不少人原本的例行任务还被减免了,说是要让他们专心修炼,以备将来随老祖出征......凭什么?”
这疑问很快传到了负责分管部分外门事务的,一位马姓长老耳中。这位马长老修为在筑基初期,在门内地位不算高,但管理外门弟子素来以严苛着称。他闻讯后,特意来到一处怨气较大的外门执事点,听着底下弟子们压抑的议论,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凭什么?”马长老的声音带着筑基修士的灵压,清晰地传入每个心怀不满的外门弟子耳中,让他们顿时噤声,低头垂手。
“就凭他们是内门弟子!是宗门的未来!是将来要跟随厉老祖开疆拓土,光耀门楣的栋梁之材!你们呢?”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大多带着劳作痕迹的面孔,语气更加刻薄,“你们不过是靠着宗门庇护,做些粗浅活计换取资源的庸碌之辈!能给你们涨三成待遇,已是宗门天大的恩典!还妄想跟内门弟子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爱干就干,不爱干,趁早滚蛋!流云宗不缺你们这几个干活的人!”
他猛地一拂袖,带起一阵劲风,吹得近前几名弟子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凉了他们的心。
“哼,昨日山门才新招了三十余名外门弟子,个个身家清白,听话肯干!你们若是不愿,自有愿意的人来顶替!”
说完,马长老不再理会这群敢怒不敢言的外门弟子,转身大步离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无数道交织着愤怒、屈辱,与无奈的目光。
待马长老走远,压抑的低声议论才再次响起,却已不敢再提内门如何,转而将矛头对准了那群“新来的”。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新来的?来得可真是时候!”
“老子累死累活这么多年,才混到现在这点待遇,这帮新来的倒好,一来就抢饭碗?”
“哼,长老咱们惹不起,还收拾不了几个新来的愣头青?”
不满的火焰被强行压下,却并未熄灭,反而悄然转变了方向,一股对新晋同门的敌意与排斥,在原本就压力山大的外门弟子群体中暗暗滋生、蔓延。
矛盾的火种,就此被埋下。
不远处,一处回廊拐角,并未真正走远的马长老停下脚步,冷眼旁观着那群外门弟子敢怒不敢言,最终将怨气转向新人的全过程。他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对身边一位同样身着崭新外门弟子服饰,一直恭敬跟随的年轻男子低声道。
“看到了么?这就叫驭下的手段。一味的严苛打压,容易激起反弹;给了甜头,再加重担子,他们便不好理直气壮地抱怨;适时挑拨一下新旧矛盾,让他们自己内斗,互相牵制,就没人有心思和力气来质疑上头的安排了。这点心思都琢磨不透,活该他们一辈子在外门打转。”
年轻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只能算清秀周正,并无特别出彩之处,修为更是浅薄,仅在炼气三层左右,放在新入门的弟子中也属垫底。但他眼神清亮,姿态恭顺,闻言立刻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奉承道,“长老高明!弟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跟着长老,果然能学到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实实在在的道理。”
这番恰到好处的恭维,让马长老颇为受用。他捋了捋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看向这年轻男子的目光愈发和善。这小子,名唤“林云”,是前几日新招的外门弟子中,唯一一个主动寻上门来拜见,并奉上了一份不算厚重却足够表明心意的“孝敬”,足足相当于他这新弟子大半月例灵石的人。
模样嘛,还算顺眼,但更重要的是这份“懂事”和“灵醒”。比起那些只知道埋头干活,或者暗地里抱怨的蠢材,这林云显然更懂得如何在这宗门里生存,甚至......往上爬。
“嗯,你是个明白人。”马长老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不少,“放心,既然你跟着我,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你。方才你也听到了,那帮老人可能看你们新来的不顺眼,不过有老夫在,没人敢明目张胆找你的麻烦。”
“林云”脸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连声道谢,“多谢长老庇护!弟子感激不尽!”
但他随即又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与野心,“只是......长老,弟子入门晚,根基浅,光靠长老庇护,难免还是战战兢兢。弟子斗胆,能否请长老再施恩典,为弟子调换一个......稍微重要些,也能多赚取些灵石的职司?弟子听闻,为老祖值守的师兄师姐,虽也辛苦,但油水......嗯,是待遇,总比去其他地方要强上一些,而且在老祖的眼皮子底下,终归机会更多些。”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马长老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当然,规矩弟子懂。无论弟子最终能得到多少,其中七成,每月必定准时孝敬长老,绝不敢有半分拖延或短少!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马长老原本听到“林云”想调换更优渥的岗位时,眉头本能地一皱,有些不悦,刚来几天就敢挑三拣四?但听到后面那“七成孝敬”的保证,不悦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与欣赏的复杂神色。
好小子!有野心,敢开口,更懂“规矩”!知道利益共享,而不是吃独食!
这份“感恩”和“懂事”,可比他那点微薄的孝敬本身更让马长老满意。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修为低微,却眼神沉稳的年轻人,越看越觉得顺眼。
模样周正,心思活络,懂得进退,知道利害......若不是这修为实在低得有些碍眼,倒真是块不错的材料。说起来,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早夭,只留下一个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孙女,养在凡俗家中,今年也该及笄了。若是能将这“林云”牢牢拴住,招为孙女婿,日后岂不是多了一个既能在外门为自己经营,又知根知底,且必须依靠自己的助力?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马长老心中迅速生根。
他脸上露出更加和煦的笑容,甚至伸手拍了拍“林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错,不错!年纪轻轻,就知道上进,也懂得知恩图报。你这份心思,老夫记下了。”
马长老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点头道,“行吧,看守东三号材料初炼坊的刘执事,前几日刚跟我提过想找个机灵点的助手,处理些文书和简单的材料分拣。那地方活儿不重,接触的都是些低阶灵材的边角料,偶尔指缝里漏点油水,也足够你们炼气初期的小家伙受益了。最关键的是,有时候会需要去给老祖闭关之所送点东西,你自己可要把握住了......这事,包在老夫身上,回头我就去跟刘执事打个招呼。”
“林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深深一揖到底,“多谢长老提拔!弟子......弟子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马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语气微微转沉,“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就好,老夫能捧你上去,让你在这外门过得舒坦,自然......也能让你下来,甚至比那些矿洞里的弟子更不如。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轻重。”
“林云”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语气无比恭敬惶恐,“弟子明白!弟子绝不敢忘长老大恩,更不敢有任何悖逆之心!”
“嗯,明白就好。”马长老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跟我来吧,先去我那儿取个信物,再去初炼坊找刘执事报到。”
“是!”
“林云”低声应道,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恭敬姿态,紧跟在马长老身后,亦步亦趋地向着长老们居住的山腰区域行去。
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幽深平静,不见半分炼气三层弟子应有的惶恐或雀跃,唯有深潭般的古井无波。